路明非直起身,呼吸仍有些急促,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第一重封印解開了。」
他抬起右手,攤開掌心。
古德里安聽慣了他的封印、血脈和隱藏身份,本該已經習以為常,可他看了一眼容器里縮成一團的幼龍,沒敢像過去那樣只當作路明非獨有的表達方式。
「你具體感覺到了什麼?」富山雅史恢復了心理輔導教師的冷靜,「有沒有聽見不屬於自己的聲音?出現記憶缺失、眩暈或者身體失控麼?」
「都沒有。」路明非緩緩收攏五指,「龍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和力量之間的隔層消失了。簡單來說,就是新手階段結束,封印解除,技能欄終於開放。」
富山雅史觀察了他一會兒,沒有立刻評價,只讓他報出日期、所在地點和自己的姓名。路明非一一回答,除了堅持這裡是「世界背面的屠龍學院」,思路清晰得挑不出問題。
「意識正常,沒有受到驚嚇後的混亂,也沒有明顯的精神創傷。」富山雅史摘下眼鏡,按了按眉心,「只是情緒過度亢奮,需要繼續觀察。」
古德里安的目光已經轉向幼龍:「它剛才是在害怕明非?」
「從動作上看,是畏懼和服從。」富山雅史重新戴好眼鏡,語氣仍然謹慎,「但容器、保存液和監控記錄都需要檢查,現在不能斷定原因。」
古德里安的眼睛卻亮了起來:「會不會是S級血統造成的壓制?龍類本能地察覺到了他身上的——」
「先別急著寫論文,古德里安教授。」
一句話把他剩下的猜測堵了回去。
富山雅史也沒有繼續原定的輔導。證明龍類存在已經毫無必要,路明非不但全盤接受,甚至還讓沉睡的標本出現了計劃外的反應。
他仔細檢查容器的固定裝置和各項讀數,把龍鱗與手槍重新收進箱中,又通知實驗室稍後來接收幼龍。
古德里安在旁邊整理文件,幾次想問路明非所謂的「力量」究竟是什麼,最後還是忍住了。
收拾妥當時,路明非已經走到窗邊。
草坪、森林、遠處的教堂都和十幾分鐘前一模一樣。
可在路明非眼中,一切又都不同了。
第一道門已經打開。
剩下的秘密,只是在等待主角逐一發現。
古德里安走到他身旁,語氣比平時鄭重了許多:「今天的輔導先到這裡。我帶你回宿舍,路上如果有任何不舒服,立刻告訴我。」
這個回答沒能讓古德里安放心,卻也找不到反駁的角度。
三個人離開書房。
下樓時,路明非走在最前面,隔一會兒便攤開右手看上一眼,再慢慢握緊。
到了樓下,古德里安終於忍不住提醒:「明非,你一路上已經看了六次手。」
「剛解除的封印有可能重新閉合,必須隨時確認狀態。」路明非頭也不回,「而且勇者得到新力量以後,本來就會反覆檢查,這是很重要的劇情儀式。」
富山雅史看了看他纏著黑布的手腕,什麼也沒說。
教學樓的大門就在前方,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
路明非伸手推開門,右手在陽光下緩緩握成拳頭。
路明非推開門。
午後的陽光落在草坪上,遠處教堂的尖頂從樹林上方露出來。剛才透過窗戶還能看見幾個學生經過,現在外面連小路上都不見人影。
路明非站在台階上看了一圈。
「人都去哪兒了?」
古德里安從他身後探出頭,臉上也有些疑惑。
還沒等他開口,尖銳的防空警報驟然響起。
富山雅史霍然回頭。
小樓側面已經傳來密集的腳步聲。一隊身穿黑色作戰服的學生從拐角衝出,手中的M4全部上膛。有人占住牆角,有人伏進灌木,還有幾個人沿著紅石小路向教堂推進。
教堂方向幾乎同時響起槍聲。
身穿深紅色作戰服的學生從立柱和樹後閃出,槍口噴吐火光。子彈掠過草坪,擊碎玻璃,暗紅色煙霧接連在牆壁和人體上炸開。
幾秒鐘前還像招生宣傳冊一樣安靜漂亮的卡塞爾,轉眼變成了戰場。
「是自由一日!」古德里安終於反應過來,氣急敗壞地衝著遠處大喊,「愷撒到底把戰線推到什麼地方來了?這裡是新生輔導區!」
「教授,先回去!」富山雅史伸手去拉他。
一發弗里嘉彈擦過富山雅史頭頂,擊中後面的石牆,炸開一片紅霧。他立即矮身退向門邊,動作熟練得不像一名心理輔導老師。
第二聲槍響緊隨而至。
古德里安胸前驟然綻開大片鮮紅,整個人向後一晃,沿著台階摔了下去。
「引路人!」
路明非一步跨過去,及時托住他的肩膀。
第三發子彈幾乎同時到達。
富山雅史胸前也炸開紅霧。他踉蹌著撞在門框上,勉強看了一眼彈頭飛來的方向,隨即倒在古德里安身旁。
路明非蹲下身,手指按在古德里安頸側。
脈搏和呼吸都很平穩。衣服雖然已經染紅,下面卻找不到真正的傷口,空氣里反而多了一股淡淡的特殊氣味。
古德里安勉強睜開眼睛。
「別擔心……弗里嘉子彈。自由一日……」
話沒說完,麻醉藥已經生效,他腦袋一歪,昏了過去。
富山雅史也是同樣的情況。
看來這不是外敵入侵,而是學院內部允許存在的模擬戰爭。子彈負責宣告「死亡」,裡面的藥物則會讓中彈者暫時失去行動能力。
路明非看看戰場,又低頭看向倒在腳邊的古德里安。
「原來如此。戰爭開始,引路人退場,接下來便是只能由主角獨自完成的試煉。」
他抓住古德里安的胳膊,把人拖進門廊深處。拖出幾步,又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
「不過引路人,你比看起來重多了。」
路明非將古德里安和富山雅史一起安置到牆後,確認流彈打不到這裡,才重新走向門口。
外面的槍聲越來越密。
而剛剛甦醒的力量,依舊在他身體裡緩慢流動。那感覺並不像得到了某種從未擁有過的新能力。
恰恰相反。
他如今無比熟悉這股力量。
路明非扣住纏著黑布的手腕,嘴角一點點揚了起來。
他邁過門檻,踏進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