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學院各處的探照燈同時轉動。數道白光穿過夜色,齊齊交匯在樓頂,將那道黑色身影推到了整座學院的舞台中央。
那裡站著一個人。
黑色長風衣,高高豎起的衣領,以及在身後翻卷的衣擺。白光從四面八方將他托舉在光暈中央。腳下是筆直延伸而下的高牆,身後則是熊熊燃燒的校園與翻滾著火星的夜空。
路明非,參上!
他站在樓沿上,俯瞰著下方。燒毀的車輛橫在道路中央,大片焦黑翻卷的草坪升騰著滾滾白汽,教授與學生們散落在斷牆和石柱之後。街道另一端,火光映著一個模糊的人影,周圍的空氣不斷扭曲。
在樓下教授和學生們目光的注視下,路明非緩緩抬起右手。
隨後五指張開,微曲著扣在額前,表情似笑非笑,風衣在背後揚起。
「看來……勇者登場的節點,被命運卡得剛剛好啊。」
「抬起頭,記住這道自深淵降臨的漆黑殘影吧!」
「因為此身——將在此刻替這個世界擊碎絕望!」
路明非清朗的聲音在卡塞爾學院所有廣播中響起,傳遍整座校園。
老唐灰頭土臉地扶著斷牆,仰頭看了半天。
燈照得太亮,上面的人又拿手擋著臉,他沒看清長相,只看見一件飄得相當顯眼的黑風衣。
他喘了兩口氣。
「這人怎麼這麼裝?」
十幾米外,諾諾站在一根龜裂的雕花石柱後,肩上的紅髮沾著飛灰。她望著樓頂,嘴角微微上揚,卡塞爾學院只有一人會幹出這種事。
隨後目光停在了路明非的風衣上。
衣擺落下,又舒展開來。
她伸手撥了一下耳邊的一縷髮絲,髮絲軟軟地垂回肩頭,紋絲不動。
現在四周連一絲多餘的夜風都沒有。
但路明非那件風衣還在獵獵作響。
諾諾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怎麼了?」愷撒側過頭。
「你看他的衣服,現在沒有風。」諾諾說。
愷撒順著她的目光望向樓頂,又看了一眼旁邊完全靜止的松樹冠,挑了挑眉。
「他專門做的?」
「你覺得呢?」
路明非還保持著那個以手覆面的孤高造型,黑色衣擺在燈下翻動,在光柱下如同一張隨時能拿去印成海報的特攝劇宣發照。
愷撒的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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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
樓頂的路明非似乎已經徹底享受完了開場亮相的特寫時間。
他朝下方掃了一眼,找到街道中央的空地,腳尖向前挪了挪。
幾粒碎砂從樓沿滾落。
諾諾的笑意僵住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樓頂與地面的距離。
「他不會要跳下來吧?」
路明非已經站到了最外沿。半隻腳懸在外面,兩隻手自然垂在身側,身體稍稍前傾。
「這麼高。」諾諾皺了皺眉,「混血種也會摔死吧。」
路明非邁出了下一步。
腳下驟然一空。
那道黑色的身影就這麼直挺挺地砸向地面!
諾諾瞳孔收縮,下意識向前跨了半步,抬起的手卻停在半空。這個距離,她甚至來不及跑到樓下。
數十道探照燈光沿著牆面一路狂飆追逐而下!
一排排漆黑的窗戶從路明非身後飛速倒退,撲面而來的氣流把他額前的碎發盡數掀起。風衣先是貼著背,隨後大片衣擺猛地展開,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黑色的弧。
激昂的重低音鼓點在這一刻瘋狂加速。
地上的老唐嚇得一縮脖子,抬起胳膊遮住眼睛。
他在電視上看特技演員跳樓,底下好歹墊著四個特大號海綿氣墊,身上還得掛著威亞。眼前這個奇葩居然就憑著兩條腿往下跳,他難道以為他是超人嗎?
老唐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下一秒絕對是骨頭碴子碎一地的響聲。
沉重的撞擊聲響起。
堅硬的石板路以他的落點為圓心,蛛網般的裂紋蔓延開來,揚起一陣煙塵。路明非雙膝下蹲,手指幾乎擦著地面,以一個標準的超級英雄落地姿勢,將衝擊力分攤到大地之中。
下一秒,他從容不迫地站起身來。
老唐呆滯地看著這一幕。
媽媽,這世上真的有超人。
路明非正好站在高溫少年與殘存的學生陣地中央。
此時,諾諾終於聽出了不對勁。
那段激昂熱血到令人頭皮發麻的登場曲,其聲源根本不在四周的廣播裡,而是在路明非的風衣里!
廣播裡播放的,分明只是他身上這套音響設備的實時轉播!
諾諾盯著那件衣服。
「他居然連音響都裝進去了?」
楚子航看了一眼路明非的背影。
他終於知道,哪怕耽誤任務也非取不可的重要東西是什麼了。
此時施耐德教授在兩名全副武裝的執行部專員護衛下踏入前線。
他在石柱旁停下,呼吸面罩里響著低沉的氣流聲。隨行人員迅速散開,接手附近傷員的轉移,一名專員將通信器遞了過來。
施耐德沒有接。
他將目光落在路明非的風衣上。
幾分鐘前,他曾要求諾瑪調用這一帶的公共廣播,引導尚未撤出的人員離開。請求沒有立即執行,相關頻道已經被另一個高權限用戶占用。
當時他懷疑入侵者動了手腳,讓專員檢查系統,同時改用戰術頻道傳達命令。
現在那首二次元戰歌仍然響著。
而音樂的源頭就站在他面前。
施耐德伸手接過通信器。
「諾瑪,誰占用了公共廣播?」
「當前占用該廣播總控節點的是路明非學員,該音頻流由其隨身穿戴設備實時上傳。」
那句響徹學院的登場宣言,施耐德也聽見了。
「S級權限?」他問。
「是的,施耐德教授。」
面罩上方露出的皮膚漸漸泛青。
一名抱著備用彈藥箱路過的年輕專員冷不丁掃到部長的臉色,連大氣都不敢喘,躡手躡腳地貼著牆根溜了過去。
施耐德放下通信器,剛要開口,一隻手輕輕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昂熱不知何時站在了他旁邊。
老人的西裝在硝煙與熱浪中依舊筆挺,胸口還放著一張深紅色折邊手帕。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街道中央那個把中二造型凹到極致的路明非,眼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欣賞。
「別這麼嚴肅,施耐德。」老人語氣仿佛正坐在劍橋大學的草坪上享用下午茶,「能把一場關乎學院存亡的災難過成盛大的個人秀——這不正是屬於年輕人的朝氣與浪漫麼?」
施耐德僵硬地偏過頭,看著自家這位百年不改脾氣的校長。
他沉默了片刻,把準備說出口的話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