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丁領著他們穿行在傾斜向下的青銅甬道中。腳步聲漸漸散開,原本在兩壁間碰撞的回音傳向空曠處,過了好幾秒,才從黑暗深處盪回來。
甬道在前方結束。探照燈越過康斯坦丁的肩膀,照進一片濃重的墨色。
那是一座沉靜在青銅城深處的地下湖。
光束掃過湖面,探不到對岸。路明非仰起頭,高聳的穹頂在燈光中顯露,整個空間巨大得仿佛是為巨人建造的殿堂。
古老的花紋鋪滿穹頂,枝葉四散舒展,組成一株龐大的巨樹。細看時,彎曲的枝條和葉片又各自構成了龍文,密集的古字攢聚成模糊的人臉,隨著光束移動,重新散回紛繁的筆畫裡。那些字符沿著穹頂逆時針排列,路明非試著用燈光追蹤某一根枝條,很快就跟丟了。它和旁邊的葉脈交織在一起,重新沒入黑暗。
這裡正是葉勝與酒德亞紀曾經到達的地方。亞紀拍下的那些花紋,原來只是穹頂上巨樹圖案的一角。
湖邊靜靜橫著一隻長形金屬匣。強光照過去,暗金色的匣身泛著冷光。周圍的青銅構件早已鏽跡斑駁,唯獨這隻匣子幾乎看不出腐蝕,表面的鍊金刻紋依然清晰。
路明非三步並作兩步走了過去。
「找到了!引路人上次沒帶走的神器!」
他蹲在匣子前,伸手打開匣蓋。清脆的咬合聲接連響起,內部機關向兩側滑開,宛如一隻暗金色的孔雀,在湖邊抖開了尾羽。
七柄形制迥異的武器排列其中,長短不一,連刀劍的鞘都各有區別。有的修長纖細,有的寬厚沉重,冷光沿著護手和柄端移動,令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路明非在學院武器庫里見過不少好東西,可眼前這七柄武器並排靜臥,竟像七頭被關在籠子裡的猛獸,隔著刀鞘也能感覺到裡面藏著的凶性。
「七宗罪。」
康斯坦丁站在劍匣另一側,輕聲念出了這三個字。
康斯坦丁看著展開的劍匣,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嗯。」
「我就知道!」路明非看向七柄武器,心跳都快了幾分。
失落的記憶、塵封千年的劍匣、集結的隊伍,以及命中注定的強敵,七柄神兵在湖邊守候了漫長歲月,就是為了等待被命運選中的勇者小隊來揭開封印!
他當即將手放在胸前,朝那一排刀劍鄭重地點頭,像在接受王國的授勳。
「漫長的休眠結束了,勇者的契約已經成立。接下來,該輪到我們上場了。」
老唐沒聽進去這番宣言。「七宗罪」三個字傳入耳中的時候,一段記憶自然地浮了上來。
那是一間樸素的屋子。窗外陽光正好,照著窗邊的木桌,桌上攤著這隻暗金色劍匣。兩個穿白袍的人待在窗邊,哥哥站在桌前,行動不便的弟弟坐在椅子裡,衣袍蓋著膝蓋,仰著臉看哥哥的手指划過那些刀劍。
哥哥正在解釋每一柄武器的用途,語調平靜,像在清點送給親人的禮物。其中六柄,分別為他們的兄弟姐妹準備。陽光照著鋒刃,弟弟安靜地聽著,目光最終落在剩下的那柄武器上。
「那最後一柄呢?」他有些茫然,「也是……留著殺我的嗎?」
哥哥停下動作,走到弟弟身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那是留給你用的。」
記憶到這裡結束。
老唐仍站在地下湖邊,耳機里傳來自己的呼吸聲。康斯坦丁正站在劍匣旁聽路明非說話,燈光映著那張稚嫩的側臉。
他看了弟弟很久,眼神不知不覺柔和下來。在學院裡,康斯坦丁總喜歡跟著他,吃飯要坐在旁邊,出門要等他一起,叫起哥哥來順口得很。他有時候嫌他黏人,有時候又會在少了那聲呼喚時回頭找一找。相處久了,也就習慣了。
當哥哥真麻煩。
弟弟在旁邊,覺得他怎麼總在旁邊。弟弟不在旁邊,又得想他跑哪兒去了,好像橫豎都得惦記著。
老唐覺得自己多少有點毛病。
但此刻他忽然很想摸摸弟弟的頭。手指在潛水手套里動了一下,又停住了,隔著那層硬邦邦的頭盔,摸上去一定很傻。
路明非還在研究劍匣,沒注意到他的出神。老唐也沒有開口,只把剛才的畫面留在心裡。
「這把漢八方,太帥了!」
路明非蹲在劍匣正前方,盯住了其中那柄長劍。它修長筆直,劍鞘與劍柄線條利落,裝飾也很克制。但就是這份古樸,讓他整個人都燃了起來——真正的救世主佩劍,怎麼能像雜兵的武器一樣掛滿倒鉤?真正的神兵,就該在拔出三寸的剎那,用劍光照亮整片黑夜!
「帥!太帥了!」
他下意識想摸領口,卻發現那裡什麼也沒有,只能作罷。
於是腦海里開始播放終極大戰的背景音樂:狂風撕扯著黑風衣,整座城市的霓虹在腳下熄滅,他獨立於殘垣斷壁之上,拔出這柄漢八方,一記十字劍氣將巨龍一分為二。
「低調、內斂、殺氣內收,這絕對是勇者本命神兵的最高規格!」
路明非搓了搓手套,伸手去握劍柄。老唐幾乎脫口而出:
「等會兒明明,你拔不出來的。」
路明非扭頭看他。
「這個世界上怎麼可能存在勇者拔不出來的劍?神兵遇到宿命的主人,應該直接發出龍吟,飛到我手裡才對!」
「七宗罪不是地攤上的不鏽鋼水果刀。它對使用者的血統有要求,活靈不認可你,力氣再大也沒用。」
老唐說完,自己也怔了一下。他並沒有仔細想過這些知識是從哪裡來的,話就已經到了嘴邊。
路明非顯然不打算接受這個判斷,他已經雙手握住劍柄,用力向外一拔。
紋絲不動。
阻力從劍匣深處傳來,冷硬而頑固,仿佛他握住的是這座青銅城的地基。
路明非揚起眉毛,深吸一口氣,雙臂再次繃緊。
嗡——
劍匣顫動起來,金屬機關互相碰撞,旁邊幾柄武器也跟著發出輕響。路明非鬆開手,重新打量那柄劍,反而更加興奮。
「看來確實有點難度,這才像勇者的試煉!」
他覺得老唐的反應也很到位。傳說故事裡總得有人負責說「不可能」,等勇者拔出劍以後,再站在旁邊目瞪口呆。老唐此時充當的就是這樣的角色。
「明明,聽我說,不是力氣的問題。」老唐蹲到劍匣旁,指著漢八方,「這柄叫『傲慢』,至少得有接近純血龍族級別的血統才能正常使用。你這麼硬拽等於拔地基,得先把血塗上去,激活裡面的活靈,得到認可以後——」
他說到這裡,發現路明非正在解右手腕上的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