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莉的手在發抖,指尖碰到了離婚協議書的封皮。
她停了一下,喉結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翻開協議,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的字。
甲方杜雲飛,乙方周莉,雙方自願解除婚姻關係。
婚生子女二人歸乙方周莉撫養,甲方杜雲飛無需支付撫養費。
雙方名下共同財產中,凌州市東興路58號4棟401室房屋歸甲方所有;乙方周莉名下存款及個人物品歸乙方所有;雙方無其他共同財產糾紛。乙方周莉自願放棄對甲方杜雲飛的一切財產請求權。
她看到「無需支付撫養費」那行字的時候嘴唇又抖了一下,但現在已經沒有了其他選擇。
周莉拿起茶几上的筆,在乙方那一欄簽了自己的名字,筆跡歪歪扭扭的,跟平時判若兩人。
林默遞過印泥,周莉按了指印,紅紅的一個印子按在名字旁邊。
林默拿起協議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然後把紙折好,假裝塞進褲兜,實際上一轉手就送進了隨身空間。
那個安靜的空間裡,這張紙和其他東西一起安靜地躺著。
他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敲了敲門,對裡面的孩子說了一句。
「爸爸媽媽出去一下,待會兒李奶奶過來陪你們。」
然後他轉身看著還坐在地上的周莉說:「戶口簿、身份證、結婚證,帶上,現在就走。」
周莉從地上爬起來,臉上還掛著淚痕,垂著眼去臥室翻出了那些證件,裝在一個布包里。
她站在門口換鞋的時候背對著林默,肩膀縮著,整個人矮了半截。
隔壁李奶奶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住對門,平時跟杜雲飛家關係還行,偶爾幫忙收個快遞。
林默敲開門說臨時有事出去一趟,麻煩她幫忙照看一下兩個孩子。
李奶奶滿口答應了,拿了一把瓜子坐在杜雲飛家的沙發上,朝林默擺了擺手說:「你們去忙你們的。」
林默帶周莉出了門,下樓打了輛專車,往民政局方向開。
凌州七月的下午熱得厲害,柏油路面曬得發白,街上沒什麼人,連路邊的狗都趴在樹蔭下面不動。到民政局的時候大廳里空蕩蕩的,辦事窗口沒幾個人排隊。
林默在這個系統里工作了七八年,雖然只是副科,但各單位的人多多少少認識幾個。
他進門之後跟辦事窗口後面一個中年女人打了個招呼,叫了一聲「劉姐」。
劉姐抬頭看見是他,笑了笑說:「雲飛你怎麼來了?」
他回了句:「辦點事,幫幫忙。」
劉姐看到後面的周莉紅著眼睛低著頭,大概猜到了是什麼事,因為也不是外人,所以沒多問多勸,只是點了點頭,拿著材料進了裡間。
流程走得快。
審核、簽字、蓋章,前後不到半小時。
離婚證遞過來的時候林默接過來看了一眼,紅皮封面,印著國徽,他翻開放進了口袋,又是一個進了隨身空間的物件。
周莉站在民政局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攥著另一本離婚證,上面那幾個字在太陽底下泛著光。
她低頭看了好幾遍,像是還沒反應過來這短短半個多小時發生了什麼。她抬起頭望著前面那條曬得發燙的馬路,意識才慢慢回籠。
怎麼就離了?
她攥著離婚證的手緊了緊,指尖把那紅色的封皮捏出一道印子。
放在以前她絕不可能答應這種條件,淨身出戶、不用付撫養費,這等於把她這些年撈的東西全吐回去了。
她根本不怕杜雲飛鬧,杜雲飛那個軟骨頭鬧也鬧不出什麼花樣來。可今天不一樣,今天杜雲飛那雙眼睛讓她害怕,他真的敢動手,他真的想殺人,他說的那些話她信了。
但坐上車回去的路上,太陽晃著眼睛,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
她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腦子慢慢轉起來了,離婚證已經拿到手了,事情已經定了,她只要沒被打死,接下來怎麼反撲就輪不到杜雲飛說了算了。
回到家門口,林默推門進去跟李奶奶道了謝,周莉跟在後面一言不發。
她沒看他,換了鞋直接進了臥室,把門關上了。
林默看了一眼那扇關上的門,沒理她。
他走到客廳陽台,掏出手機,打開房產中介的APP,搜了一下附近幾個中介的電話。
他撥了一個過去,接通之後簡單說了幾句。
「你好,我有一套房子要賣,凌州東興路那個老小區,四樓,三室一廳,一百多平,掛出來急售,價格可以商量。」
那邊問了幾句基本情況,說第二天上門拍照片。
林默應了,掛掉電話。
然後他又打開手機銀行,查了一下杜雲飛的帳戶餘額。
不多,將近十萬塊,是他這些年省吃儉用存下來的一點家底,大部分都被周莉拿去補貼娘家了。
他想了想,打開一個保險公司的APP,給自己買了一份人身意外險,保額三百萬,受益人的位置他填了兩個人的名字,杜雲飛的父親杜志剛和母親趙秀英。
付款界面跳出來的時候他看了一眼保費數額,沒猶豫,按了確認。
三百萬。
如果他在這期間意外身亡,這筆錢會賠給杜雲飛的父母。
他能做的也就這些了。
林默做完這些,把手機揣回兜里,在陽台上站了一會兒。
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樓下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空氣里有一股晚飯時分各家廚房飄出來的煙火味。
他剛準備回屋,手機震了。
屏幕上跳出來一個備註名:「爸」。
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兩秒,按了接聽,剛放到耳邊就聽到對面一聲吼。
「杜雲飛!你他媽幹的好事!」
聲音大得像從聽筒里噴出來的一團火,杜志剛一輩子老實巴交,在村里沒跟人紅過臉,這輩子頭一次對兒子吼這麼大聲音。
「你跟我說清楚!周莉打電話過來說你跟她離婚了?你外面有人了?你不要她了?你兩個孩子不要了?你是不是瘋了!」
林默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等那邊吼完一波,才重新貼回耳朵邊上。
他心裡清楚,這種事不能拖,不能含含糊糊地說「改天當面說」,以前在番茄看小說的時候,他就煩那種劇情,男主為了父母的身體怕他們承受不了,或者為了所謂名聲不趕緊說清楚,結果誤會越滾越大,最後全家受委屈。
他當時看得憋屈,恨不得衝進屏幕里替那男主說兩句。
現在輪到自己了,他絕不吃這個虧。
杜雲飛父母是農村人,一輩子的風浪都扛過來了,什麼苦頭沒吃過,這個事情的真相,不說出來才是最大的錯誤。
「爸,你聽我說,雖然這事一時半會說不清楚,但我給你長話短說。」
他的聲音沉穩,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清楚。
「不是我外面有人了,是周莉出軌了,而且兩個孩子都不是我親生的。我特意找了司法鑑定機構做的鑑定,報告上白紙黑字寫著排除親子關係,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不是我杜雲飛的種。」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
剛才那股噴火的氣勢像被一盆水澆滅了,隔了好幾秒才有聲音傳過來。
杜志剛顯然沒反應過來,喉嚨里像是卡了什麼東西,半天才擠出一句:「你……你說什麼?兩個孩子……都不是你的?」
話音未落,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有人搶過了手機。
緊接著杜媽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股慌慌張張的急切。
「雲飛!是不是搞錯了啊?那個什麼鑑定……準不準啊?周莉那個人……哎呀,怎麼會搞出這種事情來呢?」
林默聽著母親的聲音,心裡穩了一下,語氣沒變。
「媽,不會弄錯的,兩個孩子我都測了,全都不是我的種。周莉這個人藏得深,她比誰都厲害,瞞了我這些年。」
周莉是個狠人啊,藏得比誰都深。
電話那邊又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杜志剛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啞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還在緩:「那……那你現在咋辦?」
「還能咋辦?」
林默頓了一拍,呼出一口氣。
「離了,我剛才就拉著她去辦了離婚手續,讓她帶著孩子淨身出戶。」
杜媽的聲音又從旁邊冒出來,帶著明顯的不信:「她能願意?周莉那個性子……她可不是那種好說話的人啊。」
林默說:「媽,我跟她說的很清楚,你今天要是不去,我明天就剁了你全家。她怕了,就去了。」
電話那頭徹底沉默了。
杜志剛和杜媽誰都沒接話,只有聽筒里隱約傳來杜媽急促的呼吸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胸口。
好幾秒之後杜志剛才開口,聲音低沉了很多:「……你這孩子,怎麼盡說胡話……」
林默聽得出他爸那句話里的複雜,不是不信,是這事太狠了,狠到不知道該怎麼接。
又過了一會兒,杜媽的聲音從旁邊擠進來,帶著點試探。
「雲飛……那兩個孩子……你養了這些年,心裡肯定不好受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些澀,畢竟兩個孫子從出生就抱在她手裡,一個六歲一個四歲,過年回老家的時候趴在她膝蓋上叫奶奶叫得脆生生的。
可這一刻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這兩個孩子跟杜家沒有半點關係,流著別人的血。
「媽,不好受也沒辦法,但這事沒有第二個選項。我要是忍了,我後半輩子抬不起頭。」
杜媽沉默了幾秒。
她本想問一句「那孩子以後怎麼辦」,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心裡明白,孩子是無辜的,可站在杜家的立場上,這兩個孩子已經不該再姓杜了。
杜媽嘆了口氣,聲音里那點猶豫淡了。
「這事……不能忍。要是傳回村里,咱家就沒臉做人了。離了也好,你還年輕,以後的路還長。」
杜志剛在那邊咳了一聲,接過話頭,聲音沉沉的。
「事到如今,離了就離了,別回頭。孩子……既然不是咱家的,那就別想著了。你把自己顧好就行,我跟你媽不怪你。」
林默聽著這些話,心裡踏實了些。
他沒奢望二老聽完能立刻釋然,但他們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比那些勸「為了孩子忍一忍」的父母清醒太多了。
他清楚,這裡面固然有村里人面子上的考量,但更多的是一種樸素的決斷,血緣這東西,在農村比什麼都重。
兩個孩子喊了幾年爺爺奶奶,可一旦知道那層關係斷了,感情就跟著斷了大半,不是狠心,是根上扎不住了。
「爸,媽,事已至此,離婚證都拿到手了,這事翻不了篇了。你們別擔心我,我挺好的。」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幾秒,然後杜媽的聲音響起來,雖然還有一絲慌亂和不確定,但已經在努力往另一個方向轉了。
「雲飛啊,你也別太傷心……你還年輕,工作又好,以你的條件,什么女人找不到?你別為了那種人把自己搭進去……這些天你先休息一下,散散心,等過陣子心情好了,媽再給你介紹對象。」
林默聽著這些話,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他應了一聲:「好的,媽,我知道了。」
又聊了幾句,叮囑二老注意身體,他掛了電話。
手機屏幕暗下去,他站在陽台上看了會兒天邊剩的那一抹橘紅色的光,把手機揣回兜里,轉身往屋裡走了回去。
臥室方向隱隱傳來周莉壓低聲音打電話的動靜,隔著門板聽不真切,但語調急促,帶著哭腔,像是在訴苦。
林默走過去停在門口聽了幾秒,她說什麼聽不清,但能大概猜到她在跟誰打,說的又是什麼。
他嘴角動了一下,轉身回了客廳。
廚房水槽里那包青菜還泡著水,他挽起袖子走過去,把菜撈出來瀝乾,打開燃氣灶,往鍋里倒了一勺油。
油熱了之後他把切好的菜倒進去,滋啦一聲響,油煙升騰起來。
他還沒吃飯,事已至此,還是先吃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