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隨便炒了兩個菜,青椒肉絲和番茄炒蛋,端著飯碗站在廚房灶台旁邊,就著鍋台扒了兩碗飯。
菜炒得不多,剛好夠他自己吃飽,一點沒剩。鍋底乾乾淨淨的,連湯汁都用米飯蘸了吃掉了。
臥室方向安靜了一陣子。
周莉等了大半天,也沒等到林默叫她吃飯,又聞著廚房飄出去的香味一陣一陣地往鼻子裡鑽,肚子叫了好幾回。
她悄悄去廚房看了一眼,心裡涼了半截,知道這次是來真的了,那個曾經做飯會留一份溫在鍋里等她的杜雲飛已經不在了,現在這個人連一口菜都不肯給她留。
周莉等了一會兒,自己也餓得受不了了。
她掏出手機,在外賣軟體上隨便點了幾份,跟兩個孩子湊合著吃了。
吃完沒多久,樓道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還有幾個人壓低了聲音說話,嗓門不高但嗓門粗,聽著就知道來的人不少。腳步聲在401門口停住了,緊接著門被拍得砰砰響。
「杜雲飛!開門!你給老子開門!」
周莉的弟弟周強在外面嚷,嗓門大得像要把門板捶下來。
周莉聽到聲音,從沙發上站起來,表情變了變,隨即快步走過去拉開門。
門口站著七八個人。
周爸周媽站在最前面,兩個人臉色都繃得鐵青,周媽的眼眶泛紅,像是剛哭過。
周強站在他媽身後,穿著件黑色背心,胳膊上的腱子肉繃得鼓鼓的,後面還跟著幾個遠房親戚,舅舅家的表哥、二姨家的堂弟,都是被周莉喊來撐場面的。
周莉看到自己爸媽和弟弟的那一刻,整個人像泄了閘的水庫,眼淚嘩地湧出來了。
她往前撲了一步,抱著周媽的胳膊就開始哭,聲音先是小聲抽泣,然後越哭越大,整個人抖得厲害。
「媽……他打我……他逼我簽字離婚……讓我淨身出戶……我什麼都沒了……」
她這一哭,兩個小孩本來在客廳里玩拼圖,看到媽媽哭了也跟著咧開嘴哇哇大哭。
客廳里一下子哭聲一片,大的哭小的嚎,場面說不出的混亂和可憐。
林默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把瓜子,翹著二郎腿,一顆一顆磕著,目光平靜地看著門口那幫人,像是在看一出跟自己無關的戲。
周強第一個沖了進來。他站在客廳中央,目光掃了一圈,林默坐在沙發上嗑瓜子。
他覺得自己姐姐被欺負慘了,指著林默的鼻子就罵。
「杜雲飛!你個王八蛋!你他媽還敢坐著嗑瓜子?我姐跟了你八年,兩個孩子給你生了,你倒好,在外面找了野女人就把她一腳踢了!你還是不是人!」
周爸也鐵青著臉往前走了一步。
「雲飛,你這件事做得過分了。兩口子過日子哪有沒矛盾的,你搞成這樣,兩個孩子以後怎麼辦?你拍拍屁股走人了,她一個女人帶兩個孩子怎麼活?」
周媽哭得更厲害了,一邊抹眼淚一邊附和。
「你就算不看周莉的面子,也要看兩個孩子的面子啊!孩子才多大,你就把他們趕出來?你的良心呢!」
後面那幾個親戚也跟著你一言我一語地幫腔,聲音越來越高。
表哥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嗓門洪亮。
「雲飛,這事你做得確實不地道,夫妻一場,何必做得這麼絕!」
堂弟陰陽怪氣地接了一句:「就是,男人做到你這份上,也是夠丟人的。」
林默把瓜子嗑完最後一顆,拍了拍手上的碎殼,站起來的時候那幫人的聲音終於因為他這動作而小了一些。
他掃了一圈面前的這些面孔,嘴角帶著一絲冷笑,忽然大聲喝了一聲:「安靜!」
客廳里被他這一嗓子鎮住了一瞬。
「你們聽清楚了,事情真相是我沒出軌。」
林默說著把茶几抽屜里提前備好的幾份複印件拿了出來,往桌上一拍。
「是周莉出軌了。證據就是這兩個孩子,都不是我親生的。鑑定報告在這兒,你們看清楚了再說話。」
他展開那幾份複印的鑑定報告,上面「排除親子關係」幾個字在燈光下清清楚楚。
周家那幫親戚圍過來,伸著頭看了幾眼,有人還拿起來湊近了仔細辨認,抬頭是正規的司法鑑定中心,蓋章日期、鑑定人簽名、基因位點數據一排一排的,看著像真的。
表哥看完臉色變了變,把報告放下了,表情沒剛才那麼沖了,也沒說話,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退到了人群後面。
堂弟也瞄了一眼,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閉嘴了,跟著表哥往後退了退。
但周強不肯認。
他把報告往桌上一摔:「誰知道你這個報告真的假的!你自己花錢找人寫的都行!」
周爸也皺著眉:「雲飛,這個……你確定沒弄錯?」
周媽倒是被那個報告堵了一下嘴,但馬上又找補起來。
「就算……就算這孩子真不是你的,那又怎麼樣?周莉跟了你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你讓她淨身出戶,她以後怎麼活?兩個小孩雖然可能不是你親生的,但也叫了你這麼多年的爸爸,難道就沒有一點父子情分嗎?」
周強見有人給他撐腰,嗓門又大了。
「我早就說了!當初我姐要嫁給你我就不答應!你什麼東西?一個窮公務員!我就知道不會有好結果!你看看,這不應驗了嘛!杜雲飛,都怪你沒錢!都怪你沒用!你個廢物!窩囊廢,」
周莉全程一個字都沒說,只是坐在臥室門口的地板上埋頭哭著,肩膀一聳一聳的,活像是她才是那個受盡了委屈的人。
林默聽著周強最後那幾句話,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什麼都沒說,轉身進了廁所。
那幫人以為他是被罵得沒話說了,周強的嘴角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周莉見林默進了衛生間,哭聲也慢慢小了,連眼淚都收住了。
周爸周媽、周強立刻圍到她身邊壓低聲音問。
「到底怎麼回事?你們真的離了?房子呢?存款呢?錢怎麼分的?」
周莉用袖口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壓低聲音,語速又快又低。
「他拿命威脅我……說我要是不去簽字離婚,他就把我們全家都殺了。他今天回來的時候一身濕的,他說他跳河了沒死成,現在什麼都不怕了……我當時怕了,就簽了……」
周強聽完恨鐵不成鋼。
「姐你怕他做什麼!直接跟他干啊!他那個軟骨頭,難道還真敢要你的命?離婚這麼大的事,你也不提前跟我們商量商量!」
周爸周媽的臉色更難看了。周媽罵了一句:「這可怎麼辦,房子一毛錢沒撈著,孩子還都在你手裡……不行,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周強拍了一下大腿。
「待會兒我們就不走了!賴在這兒!他要是不把房子分給我們,這事沒完!」
其他幾個親戚互相看了幾眼,雖然有人已經打了退堂鼓,但周強嗓門大,其他人也不好意思先走。
就在這時,林默從衛生間走了出來。
他手裡握著一把拖把,就是杜雲飛家用了好幾年的那把老拖把,布條已經發灰發黑,拖把杆是金屬的,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拖把頭濕淋淋的,顏色比平時深了一層,一股奇異的臭味從上面散發出來,瀰漫到了整個客廳里。
林默站在客廳中間,把拖把往面前一橫,眼睛微微泛紅,牙關咬著,聲音拔高了,帶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瘋勁兒。
「你們走不走?」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然後聲音又拔高了一截:「不走我就要發飆了!」
說完他把拖把往前一舉,滴著水的拖把頭朝著周強那個方向一晃。
那股撲鼻的臭味瞬間放大十倍,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清清楚楚、毫無可疑、撲面而來的惡臭。
有人捂住鼻子往後退了一步,有人直接喊了一聲「哎呀,媽呀!是屎!」。
周強離得最近,那股氣味直衝鼻腔的時候他整張臉都扭曲了,手指本能地捂住了鼻子,但已經晚了。
「杜雲飛你他媽……」
他的話沒說完。
林默手臂猛地一甩,拖把頭上兩塊指甲蓋大小、黃褐色的不明物體飛了出去,一道弧線劃破空氣,精準地落在了周強臉上,其中一塊正中他因為說話而張開的嘴裡。
周強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整個人定住了兩秒,然後眼睛猛地瞪大,喉嚨里發出「咕」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順著食道往下滑了半截。
隨即他彎下腰,一隻手撐著膝蓋,一隻手摳著自己的喉嚨,瘋狂地乾嘔起來,臉漲得通紅,眼眶裡眼淚都嗆出來了。
「嘔!」
客廳里其他人在那幾塊東西飛出去的一瞬間就已經炸了。
表哥和堂弟連頭都沒回,轉身就往門口沖,鞋都沒來得及換就跑了出去。
周爸周媽臉色煞白,捂著鼻子拽著周莉就往門外退,周強一邊嘔一邊被周爸拖著往外走,嘴裡還在發出斷斷續續的嘔吐聲。
連周莉都被那股氣味熏得受不了了,拉著兩個孩子一邊哭一邊往門外走,兩隻鞋子都沒穿整齊,光著一隻腳踩在樓道的水泥地上。
林默舉著拖把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那幫人連滾帶爬地退出門口,腳步聲七零八落地往樓下跑。
樓道里隱約傳來周強還在嘔吐的聲音,還有周爸罵罵咧咧的動靜,但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徹底消失在樓梯拐角下面。
門沒關,夜風從樓道里灌進來,把那股惡臭慢慢吹散了。
林默把拖把放回衛生間,洗了洗手,走到門口把門關上,反鎖,然後重新走回客廳。
剛才還鬧哄哄的一屋子人現在走得一乾二淨,只剩下茶几上還留著那份被人摔過的鑑定報告複印件,邊角皺了一道。
他站在客廳里,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空氣里還殘留著一點淡淡的臭味,但已經不那麼明顯了。
林默走到陽台門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心裡想著明天還有事要辦,中介要上門拍照,房子得快點賣出去。
以及算算日子,這是第二站的第一天,他還有二十九天。
然後他關上了陽台門,把窗簾拉上了一半,轉身走進了臥室,倒在那張熟悉的大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