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章自查發現了時間線的邏輯漏洞，林默這次重生應該是9月16日左右，這個時候，高中早就開學了。所以不應該是暑假，而是開學第三周了。所以，上一章修改了這一部分，望周知。】
林默騎著那輛舊自行車沿著土路一路顛簸，輪子在碎石子路面上碾出沙沙的聲響。
身上的濕衣服被風一吹貼得更緊，涼颼颼地貼在背上，但他這會兒顧不上冷。腦子裡宋野那些記憶還在翻湧，像是剛剛被人往心口塞了一塊冰，又涼又沉。
騎了大約二十分鐘，路兩邊的稻田漸漸被一排排民居取代，桐水縣下面這個小鎮叫桐溪鎮，不大，一條主街貫穿南北，路邊種著老槐樹，樹蔭底下坐著幾個搖蒲扇的老人。
宋野家在鎮子東頭，一棟兩層的小樓，外牆貼了白色瓷磚，有些年頭了，瓷磚縫隙里泛著青灰色的水漬，二樓陽台欄杆上晾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服。
林默把自行車推進院子，靠牆停好，書包掛在車把上沒拿。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渾身濕透，頭髮貼在額頭上往下滴水，褲腿上沾著水庫邊的淤泥，腳上的球鞋踩了一路泥水，簡直像是剛從河裡撈起來的落湯雞。
他還沒走到門口，堂屋的門就推開了。
宋奶奶站在門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碎花短袖褂子，腰間繫著一條舊圍裙，頭髮花白，在腦後扎了一個松松的髻，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她的臉上爬滿了細密的皺紋，手背上青筋凸起，整個人瘦瘦小小的，但眼睛亮，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專注。
宋奶奶看到林默一身泥水濕淋淋地站在門口，愣了一瞬，然後慌慌張張地迎上來，兩隻手幾乎是同時抓住了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
「哎呀！這是怎麼了！怎麼搞成這樣了！趕緊進來！」
林默被她拽進屋裡，腳下踩出一串濕腳印。
堂屋不大，正中間擺著一張老式的八仙桌，桌面上鋪著一塊塑料墊布，墊布上印著紅花圖案，邊角已經磨得發白了。
正對著門口的牆上掛著一幅四五十厘米長的紅底彩色遺像，相框擦得乾乾淨淨的，裡面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臉型偏方，眉眼溫和，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看著就是那種一輩子老實本分的莊稼人。
那是宋野的爺爺，走了五六年了，宋奶奶一直把相框掛在堂屋正中間，每天擦一遍灰，從來沒斷過。
「奶奶……」
林默低著頭，聲音壓得又低又委屈，配合著渾身濕透的狼狽樣，像一隻被雨淋透的小狗。
「我回來的路上差點被車撞了，躲的時候摔到路邊水渠里了……」
宋奶奶一聽這話，臉色都變了，兩隻手在他胳膊上、肩膀上、後背上上下摸了一遍，一邊摸一邊問。
「人沒事吧？摔著哪兒沒有？有沒有傷到骨頭？疼不疼？」
她語氣又急又慌，手上的動作卻不敢用力，像是怕碰到什麼傷口似的。
林默搖搖頭，嘴唇微微抿著，眼神裡帶著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
他心裡卻在暗暗吐槽。
靠，三十歲的人了，沒想到還有要裝嫩的這一天。
他活了三十多年，當過富二代、當過公務員科長，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要裝成一個被欺負怕了的高中生，還得對著一個六十多歲的奶奶撒嬌。
但這具身體現在頂著宋野的臉，他一個十七歲瘦弱少年的外殼，做出這副表情來倒也不算違和。
「奶奶。」
林默抬起眼看著宋奶奶，聲音軟了幾分。
「你幫我打個電話跟班主任請個假吧，就說我……生病了，請三天。不要告訴我爸媽，不然他們又要罵我了。」
宋奶奶看著他濕淋淋的頭髮和那雙低垂的眼睛，心疼得不得了。
她其實一直覺得兒子兒媳對宋野太嚴格了，從小到大不是罵就是訓，動不動就說「你怎麼這麼沒用」「別人家孩子怎麼怎麼樣」，搞得這孩子從小就膽小、內向、走路都低著頭。
她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可當著兒子兒媳的面她又不好說什麼，只能暗地裡多給孫子做點好吃的、多摸摸他的頭以示安慰。
這會兒看到孫子這副模樣，她哪裡還捨得問什麼「為什麼請假」，當即點了點頭。
「好，我現在就給你班主任打電話，不告訴你爸媽。」
她轉身走到堂屋角落的老式座機旁邊，拿起話筒，回頭看了林默一眼。
「號碼你還記得不？」
林默點了點頭，按照宋野記憶里的那串數字報了一遍。
宋奶奶撥了號，響了三四聲，對面接了。
「喂，老師，我是宋野奶奶。」
宋奶奶的聲音客氣，帶著老年人跟老師說話時那種小心翼翼的禮貌。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哦，宋奶奶啊，你好，有什麼事嗎？」
這個班主任姓趙，四十出頭，中等身材，戴一副黑框眼鏡，教數學，是高二分班之後新換的班主任。
他才接手這個班兩周多，班上三十多個學生，大部分人的名字和臉他都還沒完全對上。
宋野在他印象里就是那種坐在教室後排、從不主動說話、上課回答問題聲音小得聽不見的學生。成績中下，不惹事，也沒什麼存在感。
趙老師本來還在想另一件事，今天下午體育課，有幾個學生特意跑來說宋野沒去上課，人不見了。
他當時正在辦公室備課，想著明天把宋野叫來問問情況，看看是曠課去網吧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要不要跟家長說一聲。
結果還沒來得及打電話，家長那邊先打過來了，他心裡咯噔了一下，心想該不會是來自首的吧？
不過這種事他當了十幾年老師見得多了，學生逃課，怕老師告狀，先讓家長打電話請假，說是生病了，回來再補假條。
「老師，是這樣的，我孫子人不太舒服，生病了，要請三天假。」
趙老師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剛想接話，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響，像是話筒被人接過去了。
緊接著一個少年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絲虛弱和急促。
「老師，我是宋野，體育課的時候我肚子很痛很痛，然後去上廁所了。後來實在不舒服就提前走了，回家路上還掉到水裡了，現在人很不舒服，所以想請三天假。」
趙老師聽著這番話，心裡那點「逃課去網吧」的懷疑慢慢散了。
這孩子說話急得很，聲音里確實透著一種緊張和虛弱，雖然他說不上來是病得虛還是嚇得虛，但這種跟學生身體有關的事，他不敢賭。
賭贏了不過是一個逃課的學生，賭輸了要是學生真出了什麼事，他當老師的擔不起這個責任。
學校對這種事情的處理向來是誰的孩子誰管，安全高於一切，既然學生自己說身體不舒服，家長也打了電話，他沒必要較這個真。
「哦，原來是這樣啊。」
趙老師的語氣鬆了下來。
「那你在家好好休息，儘快恢復。身體好了再回來上課，不著急。」
他心裡還補了一句話沒說出來，反正宋野這成績在班上也就中下下游，少上三天課也掉不到哪裡去。而且他帶這個班才兩周，對宋野也沒什麼特別的印象，能省一事就省一事，沒必要因為一個學生把自己搭進去。
「謝謝老師。」
林默說完就把電話掛了，乾脆利落，沒給宋奶奶多問一句的機會。
宋奶奶在旁邊看著他掛了電話，有些疑惑。
「小野，你剛才說掉水裡……這怎麼回事啊？你不是說差點被車撞了才掉水裡的嗎？」
林默愣了一下，心裡暗罵了一聲糟，說漏嘴了。
他飛快地在腦子裡圓了一句。
「奶奶，我是說……我回來路上騎著車呢，路邊有輛三輪車突然衝出來，我躲了一下就摔進水渠里了，那水渠就在路邊嘛。」
他撓了撓頭，裝出一副後怕的樣子。
「當時差點就被車撞著了，嚇死我了。」
宋奶奶一聽「差點被車撞」這幾個字，注意力立刻被帶走了，又心疼又著急地拉著他的手。
「人沒事就好，人沒事就好了，菩薩保佑，阿彌陀佛，你趕緊去洗個熱水澡，換身乾衣服，別著涼了。」
林默點了點頭，心裡那塊石頭暫時落了地，但臉上還是掛著那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奶奶，謝謝你。」
宋奶奶伸手摸了摸他的臉，臉上的皺紋舒展了一些，帶著一種又心疼又寵愛的笑。
「傻孩子，跟奶奶說什麼謝。快去洗澡，奶奶去給你做你最喜歡吃的，紅燒肉和蔥煎雞蛋。」
林默走進衛生間的時候，宋奶奶已經在灶台前面忙碌起來了，砧板上傳來切蔥的篤篤聲，油鍋響了一聲，一股蔥花爆香的味道飄滿了整個廚房。
林默站在鏡子前面看著這張陌生又熟悉的臉，伸出自己那雙細瘦的手掌在鏡子前面握了握拳，骨節咔咔響了兩聲，輕笑著說道。
「這一拳二十年的功力，你們擋得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