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爸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會。
他盯著前方的路面又開了一段,兩邊的路燈間隔拉得很長,車廂里的光線隨著車速一次一次地明滅交替,像是有人在一盞一盞地數著那些燈。
車速沒有變化,只是偶爾在顛簸路段微微調整一下方向,但握著方向盤的那雙手比剛才緊了一些。
宋爸換了一隻手握方向盤,另一隻手在駕駛座旁邊的儲物格里摸了一下,摸到了一盒沒拆封的煙,拿起來又放下了。
他偏頭看了一眼路邊快速掠過的路牌,然後又看了一眼導航屏幕上的剩餘里程,最後開口說了一句。
「這趟還有不到兩百公里就到地方了,其實我是想立刻停車趕回去的,只是如果現在調頭的話,這趟活就白跑了。來回油錢過路費加起來小一萬,空車回去還得倒賠違約金,至少虧兩萬。」
宋媽聽完,沒有接話。
她跟著宋爸跑車這麼些年,自然也知道這個,跑長途的活接一趟不容易,中途放空不光賺不到錢還要倒貼,兩萬塊對他們家來說也不是一筆小數目,所以她才會說跑完這趟再回去。
但宋媽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張被截下來的照片,那個瘦瘦的身影坐在花壇邊沿上,右手手掌上那片被燙出來的紅印。
眼裡止不住的泛起了淚花。
宋媽抬起頭來看向宋爸。
「孩他爸,咱們搞快點,把這趟跑完,然後找人把貨卸了,把車留在那邊,咱們直接坐高鐵回去。跑長途的車可以停在那邊貨場,給點停車費就行,也丟不了。咱們坐高鐵回去,這樣比開車快多了。」
這已經是她能想到的最快最好的辦法了。
宋爸聽完後,考慮了一會兒,視線仍然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鬆動了一下。
過了幾秒,他點了一下頭。
「行,那就先把這趟跑完,到了地方找人卸貨,找地方把車停好,買最近一班高鐵票回去。」
他說完之後又加了一句。
「你先睡一會兒,到了我叫你。明天我找人卸貨,然後就直接去高鐵站買票。」
宋媽沒有再說話,靠回椅背上,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膝蓋上。
車廂里重新暗下來,只剩下儀錶盤上那些微弱的指示燈的光。
她把座椅靠背稍微放低了一些,躺下來的時候側過臉,目光落在車窗外那些被燈光照亮又迅速暗下去的樹木輪廓上,它們一根接一根地向後退去,每一根都比前一根暗一些。
她沒有立刻睡著,聽著引擎低沉持續的轟鳴聲在往前推進,那聲音跟之前的每一次長途跑車一樣平鋪在黑暗裡,但她的心情卻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第二天早上,林默醒得比鬧鐘早。
他翻了個身,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按亮屏幕,看到微博熱搜榜上「高中生火場救人」的詞條還在前十掛著,底下那條「被霸凌者救火英雄」的詞條也還在附近。
他翻了幾條評論,看到有人在討論他,有人在轉發那段視頻,有人在說「這小孩以後不得了」。
林默放下手機,嘴角動了一下,沒說什麼,起床洗漱下樓。
心裡只感覺美滋滋,跟吃了真知棒一樣甜。
宋奶奶已經在灶台前面忙活了,看到他說了一句「今天起得早」,他應了一聲,吃了早飯,推著自行車出了門。
到了學校,林默推著車進校門的時候,門衛大爺從窗戶里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比平時多停了一瞬。
他停好車往教學樓走的時候,走廊里迎面走來幾個同班同學,有人在他走過去之後回頭看了他一眼,有人在他經過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就是他」。
他走進高二三班的教室,前桌的女生抬頭看了他一下,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沒說出來,低頭繼續翻書。
他坐下來翻開課本,晨讀的鈴聲還沒響,教室里的光線隨著窗外雲層的移動微微變化著。
晨讀課剛上到一半,班主任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靠窗那個位置,說了一句。
「宋野,出來一下。」
林默放下課本站起來的時候,旁邊幾個同學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走出去的時候,走廊里幾個正在接水的學生也偏過頭來多看了一眼。
班主任站在門口等他出來,等他走近了,才側了一下頭說道。
「校長叫你過去一趟。」
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轉達一個常規的通知,沒有多解釋什麼,說完就轉身往走廊方向走了。
林默沒有多問,跟在他後面往前走。
班主任在前面走,沒有回頭,但他步子比平時放得慢了一些。
從走廊拐過二樓轉角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後面幾步遠的那個身影上。
這個瘦瘦的男生他接手高二三班才兩三周,起初對他完全沒有印象,只知道後排坐著一個永遠低著頭、從來不主動說話的學生。
他當時甚至沒有把名字和臉完全對上,只是從分班名單里知道有一個人叫宋野。
沒想到後來發生的一系列事情,讓這個名字以一種他從未預料到的方式被反覆提起。
那通請假電話他接的時候還在想是不是逃課去網吧了,結果回來之後第二天就曝出了舉報、霸凌、警方介入,現在又添上了火場救人。
那幾天的時間像被摺疊了一下又展開,裡面裝著的東西比許多人一整年經歷的還要多。
他看著那個穩步走著的背影,穿著那件洗得乾淨的舊校服,脊背挺直,步伐均勻,和那個坐在後排從來不說話的形象幾乎是兩個人。
班主任什麼都沒說,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林默跟著班主任走進校長辦公室。
門在他身後合上的時候,他掃了一圈房間的布局。
深棕色的皮沙發,茶几上那杯還在冒熱氣的茶,窗戶開了一條縫,風把窗台上那盆綠蘿的葉片邊緣輕輕翻動了一下。
校長從沙發上站起來,朝林默走了兩步,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
「宋野同學,來,坐。」
他指了指對面那張沙發,林默走過去坐下來,沙發坐墊微微陷下去一塊。
班主任在靠門的那把扶手椅上坐下,教導主任坐在另一側。
校長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語氣鄭重地開了口。
「宋野同學,今天叫你過來,主要是想跟你聊幾句。過去那些事情,學校這邊已經了解了情況,該處理的都會處理,該追責的也會追責。那些人會得到應有的懲罰,這一點你可以放心。」
林默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校長繼續往下說。
「另外,學校這邊也在反思,在這件事情上我們確實存在一些疏漏,沒能及時發現和介入。以後學校會加強這方面的關注,不會再讓類似的事情發生。你以後有什麼困難,不管是學習上的還是生活上的,隨時可以找學校溝通,我們會盡全力幫你解決。」
林默坐在對面,目光落在校長臉部偏下的位置,既像是認真在聽,又不需要一直和對方對視。
他在心裡默默吐槽道。
雪中送炭你不陪,錦上添花你是誰。現在說這些,不過是事情已經鬧大了之後的補救話術,該需要你的時候你沒出現,現在全國都知道了才來表態。這次好在是換了是我,要是換了別人,看你會不會跟別人說這些漂亮話。
但林默面上什麼也沒露出來,只是偶爾點一下頭,保持著適度的安靜。
校長又說。
「你這次救人做的很不錯,學校這邊也會多關注你的學習和成長。」
他停了一下,從茶几抽屜里抽出一張名片,遞過來的時候手指按在名片邊緣,推過桌面時沒有發出摩擦聲。
「這是我的私人號碼,以後有任何事,直接打這個電話給我,不用通過別人轉達。」
林默接過來,名片邊緣裁得整齊,白底黑字,只有一行手機號和校長的名字。
他翻轉看了一下,收進校服內側的口袋裡:「謝謝校長。」
校長靠回沙發靠背:「好好讀書,把心思放在學習上,有困難隨時找我。現在就不耽誤你學習了,你先回教室吧。」
林默站起來,朝門口走去,推開門的時候走廊里的光線比辦公室亮一些,他走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門板合攏時發出一聲很輕的咔嗒聲。
他沿著走廊往回走,經過樓梯口時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灌進來,從衣領的縫隙里溜進去又溜出來,留下一條短暫的涼意。
林默舒展了一下身體,小聲說道。
「還是外面舒服一些。」
他走回高二三班的教室,推開門,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來。
同桌正低頭翻看剛發下來的卷子,他把桌上那本攤開的練習冊挪回原來的位置,從筆袋裡抽出一支筆,低下頭繼續寫題。
後面接著上課,第三節課剛上了十幾分鐘,林默一邊上課一邊走神。
他在想,接下來的日子該做些什麼。雖然幾個主犯都受到了應有的懲罰, 但是還有些「小魚小蝦」、「阿貓阿狗」沒有處理。
他向來主張一個也不能放過,這些「魚蝦貓狗」肯定也要想辦法整治一下,一定要給他們留下個深刻教訓。什么小錯不用罰,在他這裡根本不管用,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這個時候,校門口裡傳來了一陣由遠及近的敲鑼打鼓聲。
聲音穿過教學樓的時候,正在上課的幾個班級都安靜了一瞬,靠窗的學生偏頭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聲音漸漸近了,像是有什麼隊伍正在穿過校門往校園裡面走,節奏明確,毫不含糊,像是刻意要讓整棟樓都聽見。
正在講台上板書的數學老師轉過身來,也探頭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場邊沿的校道上,一排穿著橙色制服的人正整齊地走進校門,旁邊還有幾個穿深色衣服的記者正抱著設備快步跟上,一副專門趕來辦正事的樣子。
後面還跟著舉著錦旗的中年男女,還有一大堆跟著來看熱鬧的人。
數學老師剛準備讓靠窗的學生拉上窗戶,走廊外面就已經響起了腳步聲,很快有人敲了教室的門。
班主任探頭進來,複雜目光越過整個教室落在林默身上。
「宋野,出來一下。」
林默放下筆站起來的時候,教室里已經有人低聲討論了起來。
他走出教室門的時候,走廊兩側已經站了幾個從隔壁班窗口探出頭的學生,正朝校門口的方向張望著什麼。
林默跟著班主任穿過走廊走到教學樓門口,看到校門口那塊空地上站著十幾個人。
消防隊的人穿著制服站在隊伍前排,旁邊有兩個穿深色制服的民警,再旁邊是一家三口,那對夫妻應該是小女孩的父母,手裡捧著一面紅色錦旗,上面繡著一行金色的字。
一個穿著橙色制服的消防員旁邊還站著一個戴著眼鏡的記者,肩上扛著攝像機的同事正把鏡頭往教學樓門口的方向調,已經把焦距對準了林默出現的那個位置。
而他的鏡頭背後還站著幾個正舉著手機錄像的圍觀學生,有人正探著頭往這邊看,有人掏出手機開始拍這場還沒正式開始的小型典禮。
校長站在人群前面,臉上重新堆了一層笑容,比剛才在辦公室里更自然一些。
他朝林默招了一下手,示意他走到前面去,站在隊伍正中央的那個位置。整段走廊上已經探出七八個腦袋,一排淺色的校服輪廓沿著欄杆的弧度貼牆排列,像是正在等待一場早該開始的典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