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走回教室的時候,第三節課還沒下課。
林默走到教室前門,喊了一聲「報告」。
數學老師正在黑板上寫一道函數題,回頭看了他一眼,輕點了一下頭:「進來吧。」
林默從前門走進去,穿過過道回到自己靠窗的位置。
坐下之後他把手裡卷著的錦旗、證書和紅包往桌上一放,然後拿過書包拉開拉鏈,動作自然地往裡塞,但就在塞進去的那一刻,他已經把三樣東西轉進了隨身空間,書包里其實什麼都沒多。
他拉上拉鏈,把書包掛回椅背,然後抬頭看向黑板。
數學老師正在講一道二次函數與參數方程的解析題,板書寫得快,粉筆在黑板上擦出緊密的節奏。
林默的目光順著那道題的步驟往下走,先掃了一遍題目條件,然後看老師的演算過程。
等老師講到第三步換元的時候,他已經在心裡把後面的幾步推出來了。
林默翻開練習本,沒有照抄黑板上的過程,而是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推了一遍,寫了四行算式,最後一步收口的時候剛好落在標準答案的結論上。
他擱下筆,把本子上的步驟重新看了一遍,確認每一步都站得住腳,笑著暗道。
「這看著也不是很難嘛。」
前排同學還在抄板書。
他已經翻到下一頁,把下個知識點也先看了一遍,然後等著老師繼續往下講。
當天下午,學校公告欄上貼出了一張紅色紙頭的通告,標題寫著「關於表彰宋野同學見義勇為的決定」,落款是校務處和年級組的聯合蓋章。
通告被塑封紙壓著貼在玻璃框後面,字跡端正清晰,上面寫著宋野同學的姓名班級和事跡概述,下面附了一段評語,措辭正式,末頁附了校長的簽名。
通告貼出來的時候正好是課間,公告欄前面圍了幾個人。
有人低頭讀完了整段文字,有人拍了一張照片,有人側過身讓後面的人也能看到那面玻璃框,然後轉身走開了。
第二天下午,消防隊那邊的人又來過一次,帶來了幾張表格和一封正式的感謝信,說是要走一個歸檔流程。
民警那邊也補了一份材料,登記了領款記錄和證書編號。
這些事情走得很順利,像是流程本身就已經預設了一個位置,只等著事件發生之後自然填入。
除此之外,一切照常。
第三天,月考按原計劃進行。
月考那天,林默坐進考場的時候,窗外的光線正好從側面斜照進來,落在課桌右上角那支還沒拔開筆帽的中性筆上。
監考老師從前排開始髮捲,白紙黑字從第一排往後傳遞。
卷子遞到林默手裡的時候,他沒急著做題,而是翻了一面瀏覽了一遍,然後翻回正面,在姓名欄寫了名字,開始從第一題往下做。
整張卷子的難度對他來說,是剛好落在可覆蓋範圍內的。
他前世送外賣的時候,沒有正式上過大學,但那些年等單的間隙里他養成了一個習慣,刷各種知識類的視頻和帖子,從數理基礎到文史常識,看到什麼算什麼,零零碎碎地攢了一堆。
後來經歷了杜雲飛那一世。
杜雲飛是名校高材生,後面還考上了研究生,可以說是學霸中的學霸。
他系統地掌握了那些學科的核心知識,那些知識點在杜雲飛的記憶里是成體系的,有完整的教材框架和課堂筆記。再加上林默這些也不是真什麼事都沒幹,每個學科都有好好複習溫書。
所以這次高二月考的卷子,對他來說還真不難。
林默的筆速不算快,但幾乎沒有停過。
選擇題一路填過去,填空題的答案直接寫在橫線上,大題從第一步開始往下推,每一步都落在它該落的位置,中間沒有卡頓,也沒有塗改,像是順著一條事先鋪好的軌道平穩滑行。
同考場的學生還在為填空題撓頭的時候,他已經翻到了卷子背面。
到了理綜,他的速度稍微放慢了一些,但節奏依然穩定。
物理大題,他先畫出受力分析圖,把重力、支持力、摩擦力和外力的方向標清楚,然後根據牛頓第二定律列出方程。
方程不長,兩步代換之後答案自然收口,不需要繞彎。
化學部分的推斷題,他在草稿紙上推了兩步就找到了突破口。
題干里給的那個特徵反應條件像一把鑰匙,插進去之後,後面所有產物的走向都順著出來了。
他把每個空格填完之後又檢查了一遍原子守恆,確認沒有漏項,那幾個產物的係數剛好配平。
生物的實驗設計題,他寫得更細一些。
從對照組怎麼設置、變量怎麼控制、重複實驗的樣本量大概要多少,每一步都列出來了。收尾的時候他還補了一句關於操作誤差的分析,字數比標準答案多了一小截,但都在點子上。
到了英語,他做得比前面幾科更順手。
杜雲飛那一世的英語底子還在,八級和考研英語都是高分通過的,應付高二英語試卷,閱讀理解部分掃一遍就能抓住段落大意,選項排到剩下一個的時候基本已經確定答案了。
完形填空他讀了兩遍,第一遍順大意,第二遍填詞,邏輯線從頭到尾沒有斷過。
作文是書信體,他打完腹稿之後直接動筆,三段的節奏卡得剛剛好,每一段的收尾都收在點子上,不需要湊字數。
語文考試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前面的基礎題他做得很快,古詩詞默寫沒有卡頓,文言文閱讀的斷句和翻譯也順。
等到作文題發下來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遍題目,材料的核心是一個關於「路」的隱喻,要求學生結合自身經歷或者觀察,寫一篇文章。
林默看了那段材料幾秒鐘,提筆在標題欄寫了兩個字:《行路》。
不是「路」,是「行路」,多一個字,把靜態的變成了動態的。
他頓了一下筆尖,沒有急著往下寫,而是繼續構思了起來。
過了一會,林默接著寫了起來。
他寫了一個不一樣的作文。
沒有寫堅持夢想,沒有寫奮勇向前,沒有寫那些高考範文里常見的排比句式。
他從父親跑大車寫起,寫那條從家通往省道的路,寫那條路上的路面永遠修不好,寫兩邊的樹被砍了又種、種了又砍。
他從父親開車時握著方向盤的那雙手,寫到母親在家門口等他回來的那盞燈。他寫自己在學校里低著頭走過的那條走廊、那個廁所、那條通往水庫的土路,以及土路盡頭的那片水面。
然後他筆鋒一轉,沒有停在那裡。
他寫:每一條路都有它的盡頭,但真正決定一個人怎麼走的,不是路的盡頭在哪裡,而是他在路上學會的東西。
一個人走過的路構成了他,走錯了的路也構成他。走不下去的路也構成他,那些沒法繼續走的路,會在你停下來之後重新成為某一段新的路的起點。
他寫完這幾行的時候,紙面上的字跡比前面稍重了一些。
想到了自己,也想到了陳旭、杜雲飛、宋野……
林默繼續往下寫。
我曾經以為路是用來通向某個地方的,後來發現路只是用來完成某段經過的。經過本身才是意義,而不是終點。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改變你,哪怕那條路最後是斷的,你也不是白走的。
他寫到最後一段的時候停了一下,把筆鋒轉了一個方向。
路過本身就是抵達的一種形式,而無論那條路通向哪裡,平坦還是崎嶇,通向遠方還是退回起點,那都是你來時的路。
他寫完這句話的時候,剛好寫到作文紙的最後一行。
林默沒有回頭檢查前文,只是擱下筆,把卷子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
他自我感覺良好,覺得少說也能拿個五十多分吧。
後面林默就收拾好東西,趴在桌上休息了起來。
監考老師從講台上抬頭掃了林默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手機。
現在學校里誰還會不認識林默,別說是趴著休息,就是交白卷回去睡覺,那他也管不著。
鈴響了之後,卷子從前排往後收,林默站起來走出考場,步伐不快不慢,但卻相當自信。
當天晚上,閱卷室里的燈亮到了很晚。各科老師集中在閱卷室改卷,率先找出了林默的幾份卷子,放在最上面。
數學老師翻開那張卷子的時候,目光先落到了正面,一路批改下來,選擇題全對,填空題全對,大題的步驟寫得乾淨利落,每一步都在得分點上。
他翻到背面,看到最後一道大題旁邊多了一行字。
那學生用了另一種解法,從不同的角度切入,寫得不長,步驟乾淨,卻恰好避開了標準答案里最繞的一個環節,直接通向了結論。
數學老師看了兩遍那道思路,靠回椅背上想了想,又把前面的步驟從頭到尾捋了一遍,確認每一步都落得穩當。
他低頭看了一眼姓名欄,拿起紅筆在卷頭批了滿分,隨後把卷子放在已完成那摞的頂端。
閱卷室另一側,語文老師正翻到林默的作文。
他先掃了一眼標題——《行路》,只是多了一個字。
「這標題看著有種大開大合的感覺,希望不是譁眾取寵。」
於是他繼續往下看,目光從開頭那句關於父親跑大車的描述開始,一路向下移動,沒有停頓,也沒有中途放下卷子。
他看完倒數第二段之後停了一下,把前面的內容又翻回去看了一遍,然後才翻回最後一頁。
他用紅筆在卷頭的評分欄里寫了一個數字。
寫完之後沒有立刻放下筆,把那道數字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再改動的地方,然後合上卷子,放在了一邊。
夜裡的閱卷室燈還亮著,桌面上攤開的答題卡和評分表在燈光下鋪了一層均勻的亮白。
第二天上午,年級主任拿到了匯總排名表,看到了第三行那個名字。
這位年級主任姓趙,是上周剛提拔上來的。
馬主任被帶走之後,學校臨時調整了年級管理層的分工,趙主任從教導處副職調過來接手,這是他上任後經手的第一次月考成績。
他看了兩遍排名表,目光在第三行那個名字上停了比之前更久的時間。
全年級共四百三十七人參加月考,林默此前的成績一直排在年級三百八十名開外,在分配考場時也只能坐在靠後的位置。
而如今他的總排名是年級第三,數學滿分,語文和英語單科都在年級前十,理綜總分僅比年級第一低了不到十分。
有人算了一下,他這一口氣往前移了接近四百個名次。
趙主任把那份排名表看了兩遍,確認沒有排錯行,也沒有看錯名字。
他拿起旁邊那摞答題卡翻了翻,把宋野的找出來,語文、英語、理綜依次掃了一遍,卷面乾淨,字跡工整,答案的分布方式很穩,卡點和得分點的高度重合,說明答題思路和給分標準是平行的。
他把那幾張答題卡放回原位,扣上文件夾,然後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宋野那個班的月考成績你列印一份貼出來。」
電話那頭問了一句。
「貼哪一科的成績?」
他頓了一下:「全科,總排名,語文作文也貼。」
一個小時後,那張匯總排名表被貼在了高二年級辦公室門口的公告欄上。
經過的人掃到第一行和第二行之後,基本都會在第三行的位置停一下,目光在那三個字上多停留了兩三秒。
有人拿出手機拍了張照,低頭劃了幾下屏幕,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收起手機繼續走。
不過那張照片的傳播速度比公告欄本身快得多。
不到半個小時,林默的月考成績單截圖已經在本地學生群里被轉了幾十次。
有人把那張截圖發到了微博上,配了一行字:「之前火場救人的那個高中生,月考考了年級第三。」
不到一個小時,那條微博的轉發量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跳。
緊接著,又有人把語文老師拍下的作文卷面發了出來。
紅色的批註欄里寫著「立意深刻,結構完整,語言乾淨,建議作為年級範文」,底下附了一句評語。
「這篇作文可以入選今年的優秀作文集。」
那張作文卷面被單獨截出來,在幾個教育類博主之間轉了一輪,然後開始從教育圈溢出,滑進了更大眾的輿論場裡。
到了傍晚,那條關於月考成績的微博和那張作文卷面先後出現在了熱搜榜的尾端。
「宋野月考年級第三」和「宋野作文行路」兩個詞條並排掛在一起,一前一後,相隔不過幾個名次,像是兩段被同時點亮的燈帶,沿著同一條軌道在緩慢向上推進。
評論區裡的畫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有人說:「這劇本都不敢這麼寫,兩個月前還在年級墊底被堵廁所,兩個月後年級第三、作文上熱搜。」
有人說:「以前成績差是因為沒機會學,現在沒人干擾他了。」
也有人質疑,但很快就被壓了下去:「老師都說了覆核過,你比閱卷老師還懂?」
有人說:「他不光救了一個人,還救了自己。」
還有一條被頂到前排的評論寫著:「我靠!一年後的高考,說不定他真能考上清北!」
公告欄旁邊圍觀的人已經散了,但手機屏幕上的討論還在繼續,那些轉發和評論正沿著網絡光纜向更遠處鋪開。
而那篇關於「行路」的作文,正以圖片的形式被分發給更多正在刷手機的人。
有人把它存下來放大來看,有人截了其中一段發在朋友圈裡,配文寫著:「現在知道為什麼他敢衝進火場了。」
班主任在晚自習前進了教室,說了一句:「宋野這次考得很好,年級第三,進步了快四百名,大家掌聲鼓勵一下。」
教室里安靜了一下,然後掌聲響了起來。
林默聽到這些掌聲,心裡還是有些暗爽的。
他這次月考考高分,其中就有想裝一下逼的想法。
效果確實很不錯,他心裡感覺挺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