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被抬上擔架的時候,眼睛半閉著,呼吸淺而急促,臉色發白,嘴角殘留著一點透明的液體,看起來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人。
趙永年跟在他身邊一路小跑,手裡的文件夾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掉在了發布廳的地面上,紙張散了一地,被來來往往的鞋底踩得全是腳印。
擔架被推出發布廳大門的時候,外面圍著的記者們一齊往前涌,有人喊「秦市長醒了嗎」,有人喊「是誰下的毒」,有人把話筒懟到保安臉上問「你們有沒有抓到嫌疑人」。
趙永年擋在擔架前面,只說了一句「請大家讓一讓,先送醫院」,然後跟著救護車一起離開了。
省里的電話在事發後二十分鐘就打了進來。
先是市政府值班室的座機響了,然後是市委書記老陳的手機,再然後是省台周嵐的工作電話。
據說省里某位主管領導當時正在看直播,看到林默倒下去的那一刻,手裡的茶杯直接擱在了茶几上,然後對秘書說了三個字:「查到底。」
當天晚上九點,省里發了一份加急通報,措辭簡短有力。
「凌北市市長秦紹文在新聞發布會現場突發身體不適,經初步診斷為疑似中毒。省領導高度重視,已責成省公安廳、省衛健委聯合組成調查組,連夜趕赴凌北市,全面開展調查和救治工作。如有進一步情況,將及時向社會公布。」
同時市里也成立了專案組,由市委書記老陳親自掛帥。
老陳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家裡吃飯,筷子擱在碗沿上聽了三分鐘,然後站起來換了一身外套出門,上車之後給治安局劉國平打了個電話。
「發布會現場那杯水,從誰的手裡過的、誰接觸到過、水源從哪裡來的,連夜查清楚。明天早上我要看到結果。」
劉國平帶著人趕到市政府的時候,發布廳已經被封鎖了。
那杯水還留在主席台上,被技術人員小心翼翼地裝進了密封袋裡。
桌面上其他物品也被逐一標記、拍照、收納。技術人員戴著手套蹲在地上採樣,連地板縫隙里的碎紙屑都沒放過。
那一夜市政府大樓燈火通明,走廊里不斷有人來回穿梭,腳步聲、電話鈴聲、電腦鍵盤的敲擊聲混在一起,像一台被突然擰緊發條的機器在全力運轉。
網上那邊的討論已經徹底沸騰了。
熱搜前十里有七個跟這件事有關,排名第一的「凌北市長中毒」後面那個「爆」字已經紅得發紫,閱讀量在幾小時之內衝破了幾個億。
各種猜測鋪天蓋地地湧出來,有人說是他查案得罪了黑惡勢力,有人說是動了太多人的蛋糕被人買兇下毒,有人翻出了之前貼傳單和寄恐嚇信的那些照片,結論出奇地一致。
這肯定就是那些人幹的,市長之前就被人威脅過,然後真的有人動了手。
有人把那杯水杯的截圖反覆放大、調亮度、調對比度,試圖從水的顏色和氣泡形態里分析出毒物類型。
有人開始盤點林默最近查過的案子、關停的企業、處理過的人,拉了一個長長的清單貼在評論區,底下跟了幾千條留言,每一條都在追問同一個問題。
「這些人里到底是誰下的毒?」
還有人在網上發起了「為秦市長祈福」的話題,一張林默蹲在工地檢查路面的照片被貼了出來,配文寫著「好人要有好報」,轉發量在半小時之內破了十萬。
那張照片底下最熱的一條評論寫著。
「他在發布會上說『法律是我唯一的準繩,人民群眾是我唯一的底氣』,說完就倒了。如果他真的醒不過來了,那這句話就是他最後說的話。」
省廳派來的調查組,在凌晨兩點左右到達了凌北市。
帶隊的是省公安廳的副廳長,姓方,五十出頭,頭髮花白,眼神比實地還狠。
他沒有先去醫院,直接去了市政府大樓的封鎖現場,跟劉國平碰了頭。
兩人在辦公室里談了將近一個小時,方副廳長看完現場採樣的初步報告之後只說了一句話。
「這案子,從水杯到送水的人到接觸過的人,每一環都要查。不管涉及到誰,查到誰就是誰,沒有例外。」
凌晨四點,治安局的技術人員在那杯水裡檢出了異常物質殘留。
初步成分分析指向一種高濃度有機毒物,具體種類還需要進一步檢測確認,但足夠證明那杯水確實被人動過手腳。
消息傳回省里的時候,老領導正好在辦公室里等結果,聽完匯報之後只說了一句話。
「人救過來之前,所有涉案嫌疑人全部控制在本地,一個都不准放出去。」
那一夜,凌北市的治安局全員到崗。
幾個關鍵路口設了檢查點,出城方向的車逐輛查驗身份證件。
火車站、汽車站的執勤民警比平時多了三倍,進站口有人值守,出站口也有人值守。
有人試圖在凌晨坐火車離開凌北市,在檢票口被攔了下來。
那個人穿著一件深色外套,背著一個小包,手裡攥著一張去省城的車票,說是「出差」。
執勤民警看了一眼他的身份證,沒有放行,說了一句「請你配合調查」,然後把人帶到了值班室。
天亮的時候,那杯水的毒物成分鑑定結果出來了。
是一條早就列好的清單,化學品名稱、分子式、毒理特徵、中毒症狀,跟林默倒地前的反應完美吻合。
那份鑑定報告被加急送到了專案組和調查組的手上,同時也送到了老領導的辦公桌上。
老領導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拿起筆,在封面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此案性質極其惡劣,務必查清源頭、查清動機、查清全部涉案人員,依法嚴懲,絕不姑息。」
然後簽了名、蓋了章,轉給省廳和市局各一份。
後面還附了一張紙條,親手寫了一句話。
「別讓他白倒下去。」
天亮之後,全城的輿論沒有冷卻,反而燒得更旺了。
省台早間新聞把前一晚的現場畫面又播了一遍,鏡頭裡那個穿深灰色夾克的身影從坐下、說話、喝水、倒下,整個過程被剪成了一段三分多鐘的完整回放,屏幕上打了一行字。
「秦紹文市長目前仍在搶救中,尚未脫離生命危險。省公安廳已成立專案組,全面展開調查。本台將持續關注。」
直播間裡的彈幕一條接一條地滾過去。
「那個杯子是誰端給他的」「查監控啊查監控」「市長要是救不回來我絕對不接受這個結果」……
而在市醫院重症監護室外面,走廊里站了好幾個人。
趙永年靠牆站著,手裡攥著手機,屏幕還亮著,但他沒有在看,眼睛落在監護室那扇緊閉的門上,一夜沒怎麼合過的眼眶微微發紅。
周嵐站在走廊另一端,手機舉在耳邊還在跟台里匯報情況,聲音壓得很低。
旁邊幾個治安局的人坐在長椅上,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仰頭靠著牆閉目養神,門縫裡透出來的燈光白晃晃的,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
監護室里,林默躺在病床上,呼吸機有節奏地發出輕柔的氣流聲,監護儀上的曲線平穩地跳動著。
醫生在走廊外面跟趙永年說道。
「生命體徵暫時穩住了,但毒物對內臟造成的損傷還需要進一步觀察,目前還不能說他完全脫離危險。」
趙永年聽完之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謝謝醫生」,醫生轉身走了。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監護儀每隔幾秒發出的一聲明亮短促的提示音。
可是監護儀上的那條綠色曲線,最終在凌晨三點十七分變成了一條直線。
沒有劇烈起伏,沒有警報器長鳴,那條線就那麼安靜地從有規律的波浪變成了平直的橫線,像一片突然平靜下來的水面。
醫生衝進來的時候腳步帶翻了門口的塑料凳,幾個護士緊隨其後,有人推著除顫儀,有人舉著注射器,有人快速調整著呼吸機的參數。胸外按壓的手掌落下去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每一下都像砸在在場所有人的肋骨上。
除顫儀的電極片貼上去又拿下來,貼上去又拿下來,屏幕上那條線每次都被短暫地震動一下,然後重新回到平直的位置,執著得讓人幾乎絕望。
持續了將近三十分鐘。
醫生停下來,看了一眼監護儀上那條始終不肯再跳動起來的線,又翻了一下林默的眼皮,用手電筒照了一瞬,然後站直身體,沉默了兩秒,轉頭看向門口方向。
他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趙永年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手機。他看到醫生搖頭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走了支撐,後背貼著牆壁慢慢往下滑了半截,最後蹲在了走廊冰冷的地磚上。
他沒有哭出聲,但肩膀在抖,心裡滿是自責和愧疚。
市長明明都告訴了自己有人威脅他,為什麼不多加派幾個人手呢。
是我的錯啊……都是我的錯啊……市長……
周嵐站在幾步之外,手機還貼在耳邊,但話筒里已經沒有人說話了。
她看著趙永年蹲下去的樣子,慢慢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按了掛斷,然後像是不知道該做什麼似的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監護室那扇半開的門上。
消息是在凌晨四點多傳出去的。
最先發出來的是省台的值班編輯,在確認了消息來源之後發了一條簡短的通告。
「凌北市市長秦紹文經搶救無效,於今日凌晨三點去世。」
不到一分鐘,這條通告被各大媒體轉發。
天亮之前,熱搜榜上那幾條詞條後面都加上了新的後綴,「凌北市長中毒去世」直接衝到了第一,後面那個「爆」字變成了黑色的,像是連平台都不忍心再用紅色去標記這個事實。
評論區的更新時間欄里,有人剛發了一條。
「他不是說法律是他唯一的準繩嗎?他說人民群眾是他唯一的底氣。那句話才說了不到二十四小時,他就走了。」
配圖是發布廳里那杯水的特寫截圖。
底下跟了幾千條回復,有人發了一排蠟燭,有人打了一行「這杯水到底是誰端的」,有人只是反覆地敲著同一個字:「查。」
上午七點,市委市政府發布了一份正式訃告,措辭正式且克制,確認了秦紹文同志的離世消息。
同時省公安廳同步更新了案件進展。
「投毒嫌疑人已被鎖定,目前正在全力抓捕中,案件偵辦結果將及時向社會公布。」
那份訃告被轉發了幾十萬次。
市委書記老陳在辦公室里把那份訃告看了兩遍,然後放下紙,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沉默了很久。
他跟秦紹文搭班子這些年,不說感情多深,但最近這一個多月,他親眼看著這個搭檔把凌北市的爛攤子一塊一塊地拆掉、修補好、重新拼起來。
他以前覺得這人包袱重、拖泥帶水,現在卸了包袱之後剛跑起來,就在路上被人截斷了。
老陳坐直身體,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劉國平的電話。
「那個嫌疑人,不管他在哪,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來。這不是一個案子的問題,這是有人當著全國人民的面殺了一個市長。如果抓不到人,你那個局長就不要當了。」
劉國平在電話那頭的聲音比平時沉了很多。
「已經在追了,調了全城監控,最後一幀拍到他在城西客運站出現過,我們的人正在往那個方向追。」
老陳沒說話,把電話掛了。
省里的老領導在凌晨接到消息的時候,剛從辦公室回到家躺下沒多久。
電話響的時候他披著外套坐起來,聽完匯報之後沒有說話,把手機擱在床頭柜上,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在那條蓋了章的材料封面旁邊又加了一行字,字跡比之前那行重了一些。
「秦紹文同志在工作中堅持原則、敢於擔當,最終因公殉職。希望各部門吸取教訓,對違法犯罪分子堅決予以打擊。」
他把材料合上,按了內線電話,叫秘書進來的時候補了一句。
「告訴專案組,這個案子不管涉及到誰,都要查到底,他的命不能白丟。」
省廳專案組的追查,在最初幾天裡進展得並不順利。
發布廳那杯水的毒物成分鑑定報告已經出來了,是一種無色無味的高濃度有機毒物,來源可以追溯到工業級化學製劑,純度極高,不是普通人隨便能搞到的東西。
但治安局翻遍了發布廳周邊的所有監控,從林默進場到倒下的那段時間裡,能拍到的那杯水接觸過的人只有三個。
趙永年、一個負責調試話筒的工作人員、還有一個端著托盤進場的後勤人員。
這三個人全部被隔離審察了七十二小時。
趙永年什麼都沒做,監控拍到他從進門到上台全程沒有碰過那杯水。
調試話筒的工作人員確實碰了一下杯托,但他碰的位置是杯托邊緣,沒有接觸杯口和杯身,而且在碰完之後他的手指一直處於監控視野內,沒有任何藏匿毒物的動作。
後勤人員端托盤進場的時候杯蓋是封著的,他放下托盤之後就離開了畫面範圍,前後不到十秒,也沒有任何可疑動作。
三個人的審查詢問筆錄翻來覆去對了十幾遍,連上廁所的時間線都對上了,沒有任何漏洞。
技術組又對那杯水的杯壁做了更精細的痕跡分析,希望找出除了這三個人之外的第四組指紋,結果只提取到了林默本人的指紋,和那個後勤人員在杯托邊緣留下的極淡的印痕。
線索斷了。
專案組內部開了一次長會,從晚上九點一直開到凌晨兩點,幾個人圍著一張長桌把已掌握的線索攤開來一條一條地過。
有人提出是不是在場記者里有人動了手腳,但當天進場的所有記者和工作人員都在入場前經過了安檢通道,隨身物品全部過機檢查,金屬和液體容器都不允許帶入。
那杯水是在主席台落座之後才由後勤人員端上來的,不是記者帶進來的。
又有人提出會不會是杯蓋在送來之前就被動了手腳,但水杯的密封蓋在端上台之前是完整的,後勤人員當場撕開密封膜倒的水,監控畫面可以清晰看到那道膜完整的撕開過程,沒有任何提前破壞的痕跡。
那條線就這麼斷了。
專案組組長老陳在聽完匯報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說了一句。
「杯子這條線暫時放一放,換一個方向查。那些寄恐嚇信的、發威脅簡訊的、送快遞的,一個人一個人挖出來。既然那條線走不通,那就走另一條線。」
於是專案組把重點轉移到了那些,之前給林默發過恐嚇信和威脅簡訊的人身上。
治安局調出了林默手機里所有被攔截的陌生簡訊和微信好友申請記錄,按照號碼和帳號一一追查,找到了六個來源不同的號碼。
其中三個是虛擬號碼,順著基站信號追到了一台用假身份證註冊的手機,但那張身份證的主人早就不在國內了。
還有兩個號碼查到了本地的一個網吧,監控拍到了同一個戴口罩的男人坐在角落用電腦發消息的畫面,但面容被口罩和帽檐擋得嚴嚴實實,人臉識別系統始終匹配不上。
唯一一個有實錘線索的是那個寄斷線鉗的快遞單號。
物流信息追到了城郊一個菜鳥驛站,監控拍到了一個穿深色外套的男性,身高一米七五左右,體型偏瘦,戴著棒球帽和黑色口罩。
驛站老闆說他來寄過兩次東西,都是同一個人,但每次都戴著口罩,說話聲音也壓得很低,聽不出本地口音還是外地口音。
治安局在驛站周圍調了三天的周邊監控,發現這個人是從一條沒有攝像頭的巷子裡走出來的,那條巷子另一頭通往一片正在拆遷的城中村,監控覆蓋率為零。
這個人像是從監控視野里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了一樣。
專案組又花了將近一周的時間,把林默最近一個月處理過的所有案件、關停的企業、查處的人員全部梳理了一遍,拉出了一張長長的利益關係圖,圈了十幾個「有動機」的人。
然後逐一傳喚、逐一排查、逐一排除。
有人當時在外地出差,有人在參加親戚的婚禮,有人當天在工地現場被幾十個人看著,全都拿不出作案時間。
那張密密麻麻的關係圖上的名字被一個一個劃掉,像一盞一盞被吹滅的燈,到最後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空白。
專案組辦公室里那面白板上的線條越畫越多,但箭頭指向的終點始終是一片模糊。
負責技術的警員有一次在整理物證的時候,無意間把林默本人的指紋數據錄入系統跟水杯上的殘留痕跡做了比對,結果顯示那是完全匹配的。
他當時愣了一下,甚至笑了一下,心想這有什麼好比的,他自己的杯子當然有他自己的指紋。
然後他把那條記錄關掉了,沒有再往深處想。
從來沒有人懷疑過那杯水是林默自己動的手腳。
沒有人會往那個方向去想。
一個在發布會上慷慨激昂地說著「我不會停手」的人,怎麼會同時在自己的水杯里放毒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外面,在那些寄恐嚇信的、發威脅簡訊的、被動了蛋糕的人身上。
治安局的調查員們翻來覆去地找著那個「別人」,那個躲在暗處的投毒者,但那個人從一開始就不在外面。
那藥是林默很久以前放的。
在林默以鄒勁夫那一世滿世界奔波的時候,他曾經順手囤過幾樣東西,其中就包括一小瓶無色無味的高濃度有機毒物。
當時他只是覺得「說不定什麼時候用得上」,就像他囤的那些方便麵、罐頭、急救包一樣,屬於末世囤貨型的本能。
後來那瓶藥一直安靜地躺在隨身空間最角落的位置,混在一堆密封袋和備用藥品之間,連他自己都差點忘了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