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隨手截圖保存這條威脅簡訊。
緊接著點開微信,消息列表裡面,好幾條未處理的好友申請跳了出來。
申請驗證信息充滿惡意:「秦市長,你最好停手」「有些事你管得太寬了」「再查下去你活不過這個月」。
他一條好友申請都沒有通過,但是每一條驗證信息全部截圖,分門別類保存歸檔,留存完整證據。
第二天一早,林默剛剛在辦公室落座,趙永年就神色凝重地敲門進來。
「秦市長,今早門衛室收到一封信件,信封寫著『市長親啟』,沒有寄件人,也沒有落款。門衛感覺到不對勁,不敢直接轉交給您,內部工作人員拆開查看之後……」
趙永年微微停頓,斟酌著措辭,壓低聲音,「是恐嚇信。」
林默伸手接過那一封信件。普通牛皮紙信封,內部列印出來的A4紙張,列印字體沒有任何手寫筆跡。內容邏輯和昨晚收到的簡訊大同小異,只是措辭更加兇狠,末尾重點落筆:「你還有家人,最好想清楚。」
紙張、信封都是市面隨處可以批量買到的普通貨品,沒有留下指紋、特殊油墨等有效線索,刻意抹除掉一切可以溯源的痕跡。
林默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抬眼看向趙永年:「還有別的嗎?」
「還有好幾封同類信件,已經移交治安局,技術人員正在做物證鑑定,預計今天下午能夠拿到初步鑑定結果。」
趙永年頓了頓。
「另外猜測您手機上應該也收到同類威脅信息。」
「收到了。」
林默淡淡打斷。
「不必過度緊張,按照既定流程正常處置。通知劉國平,治安局正式立案偵查,後續查到線索,一切嚴格依照法律辦理,不需要專門向我請示。」
說到這裡,他嘴角微微向上揚起,似笑非笑。
「這幫人也夠折騰,買信封買列印紙,還要躲避監控偷偷投遞。有這份精力,不如回去補繳拖欠的稅款,把那些偷工減料的工程全部整改到位。」
看著林默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趙永年懸著的心反倒安定下來。他見識過林默處理各類棘手案件的手段,在他眼裡,這些恐嚇,不過如同蚊蟲嗡嗡作響,遲早會被拍落。
可事情並沒有就此落幕。
往後連續數日,威脅與恐嚇非但沒有隨著立案偵查就此銷聲匿跡,反而花樣層出不窮。
有人通過同城快遞寄過來一截暗紅色的斷線鉗,暗含暗示:能夠剪斷的,不只是金屬線纜。
有人悄無聲息放在辦公室門口一個小紙盒,盒內整齊擺放數片鋒利刀片,盒蓋上面記號筆寫下兩個黑色大字:「別查。」
更有甚者,印刷大量匿名傳單,上面印著林默的公務車牌號,標題赫然寫著「這就是多管閒事的下場」,深夜偷偷張貼在林默住處周邊電線桿、圍牆角落,凌晨清掃街道的環衛工人早起之後才發現,迅速清理撕掉。
每一次趙永年過來匯報這些惡性事件的時候,眉宇之間都帶著揮之不去的緊張焦慮。
反觀林默,始終神色平靜,仿佛所有這一切都早就在預料之中。
一次讀完一封言辭激烈的恐嚇信,他輕輕把信紙平鋪在桌面,淡淡一笑:「這就對了,說明我們的行動,實實在在打痛他們的利益蛋糕了。」
治安局局長劉國平那邊的調查逐步取得突破。
寄送斷線鉗的快遞單號溯源到城郊一處無人值守的物流代收網點,監控錄像捕捉到一名戴著口罩、帽子刻意遮擋面部的男子投放包裹的畫面。刀片盒子的快遞面單,同樣出自這一處代收點,監控裡面男子的身高體態高度吻合。
劉國平打來電話匯報:「秦市長,基本可以判定,全部出自同一夥幕後人員。」
林默聽完,語氣平穩下達指令。
「繼續深挖,順著線索反向溯源,查清楚到底是哪一條利益鏈條受損,逼得他們狗急跳牆。後續抓到嫌疑人,該拘留拘留,該起訴起訴,不需要來徵求我的個人意見。」
掛斷電話,林默坐在辦公椅上,端起桌上的陶瓷茶杯抿了一口熱茶,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心底生出幾分荒誕的好笑。
躲在暗處的這群人挖空心思,寄信件、寄危險物件、貼匿名傳單,手段翻來覆去也就僅此而已。
他們做夢都不會明白,自己恐嚇威脅的對象,是一個已經經歷過無數次死亡、一次次奪舍重生的人。
這群人滿心以為靠著恐嚇就可以逼迫他退縮妥協,可他們選錯了對手。
林默沒有什麼放不下的貪戀,也沒有什麼懼怕失去的東西,唯獨缺少的就只剩下本就所剩無幾的壽命。
片刻之後,他睜開雙眼,拿起手機,編輯消息發送給趙永年。
「明天下午,將全部恐嚇信件原件、治安局出具的初步偵查調查報告整理完畢送我辦公室。另外幫我約劉國平,我要當面聽取案件追查的詳細進展。」
趙永年迅速回復一個「好的」。
林默放下手機,重新拿起桌面上堆疊的待批文件,翻開下一頁,鋼筆落在紙面上,筆尖划過紙張,發出均勻細碎的沙沙書寫聲。
窗外正午的陽光穿過百葉窗,一道道條狀光斑斜斜灑落,落在桌面上,映照在那幾封拆開的恐嚇信列印字跡之上,每一行惡意的文字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他埋首於公務文件之中,那些暗處傳來的死亡威脅,於他而言,不過是工作間隙,一陣無關痛癢的雜音罷了。
接下來的十天,凌北市的新聞頻道像是開了專場。
頭一天是治安局聯合市場監管局,突擊檢查了城東幾家長期被舉報的夜總會和洗浴中心,現場查獲涉黃涉賭人員二十多人,經營者被當場帶走。
第二天是住建局公示了一批質量不合格的工程項目名單,三家施工單位被列入黑名單,五年內不得參與市屬工程建設。
第三天是環保局正式對那家化工廠下達了關停決定書,責令其在規定期限內完成設備拆除和場地修復,同時啟動了生態損害賠償程序。
每一天都有新的動作,每一天都有新的通報。
老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從家長里短變成了「今天市長又幹了什麼事」,有人在菜市場買菜的時候聊起來,有人在公交車上刷手機的時候看到,有人在家庭群里轉發截圖。
那些以前躲著藏著的問題一個一個被翻出來曬在太陽底下,該整改的整改,該關停的關停,該抓的抓。
市委書記老陳坐在辦公室里,看著桌面上那份治安局送來的工作簡報,把老花鏡摘下來擱在桌上,靠著椅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跟秦紹文搭班子幾年了,以前對這個搭檔的印象是「能幹但不硬氣」,知道問題在哪兒但不敢動手,家裡那攤子事一直拖著拖著。可最近這一個多月,秦紹文像是換了個人似的,從外到里颳了一遍,連自己親兄弟都沒放過。
老陳心裡那桿秤翻來覆去地稱了好幾遍,最後得出一個結論,這人以前是包袱太重了,現在卸了包袱,反而走得更穩了。
他拿起筆在簡報上簽了「已閱」兩個字,然後給趙永年打了個電話,說了一句「讓秦市長有空來我辦公室坐坐」。
省里那邊的關注也在持續升溫。
老領導看了省台那期專題報導之後,又讓人整理了一份秦紹文近期工作的完整材料,裡面包括了化工廠關停、印刷廠整改、楊德福案平反、景區工程返工、KTV和洗浴中心集中整治等十幾項內容,每一件都有時間、有數據、有結果。
老領導把那份材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在旁邊批了幾個字。
「思路清晰,執行有力,作風過硬。」
然後簽了自己的名字,把材料轉給了組織部門。
這些事林默不知道,也沒特意去打聽。
他每天按部就班地開會、批文件、跑現場、盯進度。那些恐嚇信和威脅簡訊還在斷斷續續地來,但他一概不理,該走的程序照走,該查的人照查。
有人開始在背後咬牙切齒地罵他。
秦家那邊有幾個遠房親戚在飯桌上拍著桌子說「秦紹文就不是個人,自己親兄弟都能往死里整」,旁邊有人附和說「六親不認的東西,以後死了都沒人給他收屍」。
這些話說得很響,但也就只敢在飯桌上說,出了門連個屁都不敢放。
以前他們可以靠秦紹文的名頭橫著走,現在那個名頭反過來變成了壓在他們頭上的石頭,誰也不敢再打著秦家的旗號招搖過市。
那幫被動了蛋糕的人更是恨得牙痒痒。
有人躲在暗處咬著菸頭罵,有人翻來覆去地編輯威脅簡訊,有人把寫好的恐嚇信一遍又一遍地改措辭,恨不得寄出去的每一句話都能讓林默後背發涼。
可那些信和簡訊寄出去之後全都石沉大海,對方像是根本沒看到一樣,第二天照常出現在工地上,照常把不合格的工程罵得狗血淋頭。
第二十七天的傍晚,林默坐在辦公室里批完最後一份文件的時候,忽然感覺到胸口傳來一陣熟悉的悶意。位置在左胸下方,不重,但節奏很穩,像鐘錶秒針一樣一突一突地提醒著他時間到了。
林默把手裡的筆放下,靠在椅背上,感受了一會兒那股悶勁的走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知道這具身體的生命已經走到最後了。
他閉上眼睛,在記憶宮殿裡把最近做過的事情快速過了一遍。楊德福的案子已經啟動再審程序了,化工廠的關停決定書已經下達了,印刷廠的整改方案正在推進。
那些被查處的KTV和洗浴中心已經徹底關停了,秦家的親戚們該清理的清理了,趙玉芬那邊的離婚手續也已經辦好了一半。該做的都做了,只剩下最後一件事,把那些躲在暗處的人徹底推到陽光下。
林默睜開眼,拿起手機給趙永年打了個電話。
「幫我聯繫一下省台周記者,還有本地電視台、報社、各大自媒體平台,明天上午十點,市政府新聞發布廳,我要開一場新聞發布會。面向全網直播,時間大約一個小時。」
趙永年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秦市長,這個時間點開新聞發布會,是不是……」
「按我說的辦。」
林默的語氣沒有起伏。
「主題就寫『凌北市近期工作通報暨答記者問』,把所有人都叫上。」
趙永年應了一聲「好的」,掛了電話。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分,市政府新聞發布廳里已經坐滿了人。
省台周嵐帶著攝像團隊坐在第一排正中間,本地電視台的記者抱著攝像機架在右側過道,幾家報社的記者坐在第二排,還有幾個粉絲量大的自媒體博主扛著自拍杆坐在後面,手機屏幕已經亮起來開始錄製了。
直播信號在十分鐘前就已經推了出去,屏幕上滾動的彈幕顯示在線觀看人數正在快速攀升。
十點整,林默從側門走進發布廳。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袖口挽到小臂,頭髮打理得乾淨利落,整個人看起來狀態不錯,步伐穩健地走向主席台。身後的趙永年抱著一個文件夾跟進來,在側面的助手席坐下。
林默在話筒前面坐下來,掃了一圈台下的面孔,然後開口了。沒有冗長的開場白,沒有官話套話,第一句就是。
「這段時間凌北市做了不少事,有好有壞,今天跟大家說清楚。」
他開始逐條匯報。
楊德福案的平反進展、再審程序的啟動時間和預期結果。
城郊化工廠的關停決定和生態修複方案,市區印刷廠的廢氣治理整改驗收情況,城郊市政道路和景區工程的質量返工和追責結果。
城內多家KTV、洗浴中心的專項整治和涉事人員的立案情況。
吃空餉清退名單和編制審查結果。趙玉芬離婚程序的完成情況,最後一條他一帶而過,只說了一句「個人家庭事務已處理完畢,不影響正常工作」。
說到最後的時候,他偏頭看了一眼趙永年。
趙永年打開面前的筆記本電腦,把大屏幕切換到投屏模式。
屏幕上依次出現了十幾張截圖,那些匿名簡訊、好友申請欄里的威脅文字、恐嚇信的掃描件、快遞收到的斷線鉗照片、放在辦公室門口的刀片盒子照片、貼在電線桿上的傳單照片。
每一張都沒有打碼,內容清清楚楚地展示在大屏幕上。
台下的記者們紛紛舉起相機,快門聲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直播間的彈幕也炸了,滿屏都是感嘆號和問號,有人快速打了一行字「這市長是把刀片和恐嚇信當PPT在展示」。
林默等那些快門聲稍微平息了一些才重新開口。
「這段時間,我收到過這些。寄信的、發簡訊的、貼傳單的、送刀片的,躲在暗處做了不少事。他們想讓我停手,想讓我害怕,想讓我退回去。」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沒有拔高,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話筒前面。
「我今天站在這裡,把這些東西展示給你們看,就是告訴所有人——我不會停手,也不會害怕。那些躲在暗處的人,想用家人威脅我,用我的人身安全威脅我,這條路走不通。
我是市長,法律是我唯一的準繩,人民群眾是我唯一的底氣。你們可以繼續寄信、繼續發簡訊、繼續貼傳單,但那些東西除了證明你們心虛之外,沒有任何作用。」
「我再說一遍,也是最後一遍,不管是誰,只要違法,我絕不放過!就算明天我倒下了,今天該抓的人我也一定不會放過!」
這句話落下的時候,台下的記者席里有人帶頭鼓起了掌。
緊接著整個發布廳響起一片掌聲,有人站起來拍手,有人一邊鼓掌一邊點頭。
直播間的彈幕已經刷成了一片白色的河流,滿屏都是「好樣的」「這才是人民的好市長」「淚目了」之類的字句,在線觀看人數還在繼續攀升,屏幕左上角的數字不斷跳動著。
林默等掌聲稍微平息了一些,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正準備接著講下一段話。
可就在他放下水杯的一瞬間,他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絲異樣的表情。眉頭微微皺起,嘴唇動了一下,握著話筒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身體內部湧上來。
他的另一隻手按住了桌沿,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然後整個人朝一側歪了過去。
主席台上的話筒被帶倒,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緊接著他整個人從椅子上滑落,倒在了主席台的地面上。椅子和話筒的碰撞聲、紙張散落的嘩啦聲混在一起,在安靜的發布廳里格外刺耳。
他的嘴唇翕動著,聲音被主席台上仍然開著的話筒清晰地傳了出來:「有毒……」
那兩個字很輕,但在擴音設備的作用下傳遍了整個發布廳,也傳進了直播間幾十萬觀眾的耳朵里。
台下的記者們愣了一秒,然後集體炸了鍋。
有人站起來往前沖,有人喊著「快叫救護車」,周嵐已經從第一排衝到了主席台邊上蹲下來想扶住林默,趙永年慌慌張張地掏出手機撥打急救電話,手指抖得差點沒按准號碼。
本地電視台的攝像師把鏡頭死死地對準了主席台上那個歪倒的身影,直播間的彈幕在那一瞬間徹底失控了。
從滿屏的「好樣的」變成了滿屏的問號和「怎麼回事」「市長怎麼了」「他說有毒」「是誰幹的」鋪天蓋地地湧出來。
「快叫救護車!」
「讓開!讓開!別圍著他!」
「他剛才說有毒!」
混亂聲中,發布廳的大門被推開,安保人員衝進來疏散人群,有人試圖維持秩序但聲音被嘈雜徹底淹沒。
主席台上那杯喝了一半的水靜靜地躺在桌面上,透明的玻璃杯映著天花板的燈光,幾滴水漬沿著杯壁緩緩滑落,在桌面洇開一小片圓形的濕痕。
杯口殘留的水膜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極其細微的反光,像一面被人遺忘在嘈雜現場的鏡子,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沒說。
消息從新聞發布會現場傳出去的時候,像一顆火種掉進了干透的柴堆里,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整片天空就燒了起來。
最先爆的是直播間的彈幕區。
在林默倒下去的那一刻,在線觀看人數瞬間暴漲,數字從幾十萬跳到了百萬級別,評論區滾動的速度已經從「刷屏」變成了「刷不動」,每一秒都有幾千條新留言湧出來,把屏幕堆成一團白色的雪崩。
有人反覆刷著「市長怎麼了」「他說有毒」「是誰幹的」「快救人啊」這幾句話,有人截圖了那杯水杯的特寫發到微博上,配文只有四個字:「他中毒了。」
五分鐘之後,熱搜榜上出現了一個新的詞條。
「凌北市長發布會中毒」,最開始排在榜尾,十分鐘之後爬到了前十,二十分鐘之後直接衝到了第一,後面跟著一個深紅色的「爆」字。
緊接著第二條詞條冒了出來:「秦紹文 有毒」,第三條是「市長倒在了主席台上」,第四條是「凌北市新聞發布會」。
前三名被同一個人的名字占滿,仿佛整個熱搜榜都在為同一個人讓路。
各大媒體的推送像不要錢一樣往外彈。
「突發:凌北市市長秦紹文在新聞發布會上突然倒地,疑似中毒」「現場直播畫面顯示市長說了『有毒』兩個字」「省台記者目擊全過程,救護車已到達現場」——每一條標題都比上一條更扎眼,每一條都在瘋狂增加點擊量和轉發量。
本地的治安局和急救中心在事發後不到十分鐘就到了現場。
發布廳里的人群已經被疏散了大半,但門口還堵著十幾個扛著長槍短炮的記者,有人蹲在地上飛快地敲手機發稿,有人舉著自拍杆對著鏡頭語速極快地念著現場情況,直播間的在線人數還在不斷刷新歷史峰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