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虛空深處,那個暗紅色的光點像是一顆貪婪的眼球,在不斷崩塌又重組的碎片中顯得格外詭異。
周玄盯著那個光點,只覺得一股涼意順著脊梁骨往上爬。
「織網?」
周玄皺著眉頭,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解。
「葉長青,你把話說清楚,這幻魔費了這麼大勁,把自己跟地脈融為一體,就是為了在這兒當個蜘蛛精?」
葉長青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他伸出蒼白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嗡的一聲,一幅巨大的西荒域縮略地圖在兩人面前緩緩浮現。
那地圖上閃爍著無數金色的亮點,每一個亮點都代表著一座人族城鎮或者一個宗門駐地。
然而此刻,在代表困龍谷的位置上,無數道細若遊絲的黑色絲線正瘋狂地向四周蔓延。
這些黑線像是有生命一般,它們並不急於破壞,而是像寄生蟲一樣,順著靈脈的走向,悄無聲息地覆蓋向那些代表城鎮的亮點。
「周兄,你覺得對於現在的西荒域來說,最可怕的是什麼?」
葉長青沒有直接回答,反而丟擲了一個問題。
「那還用問?當然是漫山遍野的魔物,還有那些被魔氣侵蝕的靈氣。」
老二在識海里搶著回答道。
「只要靈氣一天不恢復,西荒域的修士就一天沒法安生。」
葉長青搖了搖頭,眼神中透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哀傷。
「不,那些只是表象,魔物再多,殺得完;靈氣再髒,總有淨化的辦法。」
「但如果……西荒域的未來被抹殺了呢?」
周玄心裡咯噔一下,他看著地圖上那些被黑線纏繞的城鎮,沉聲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幻魔正在聯動西荒域目前紊亂的天象。」
葉長青指著困龍谷上方的虛空。
「它在構建一個覆蓋全域的永恆幻域。」
「這不僅僅是一個幻陣,它是一個巨大的、溫柔的陷阱。」
「它要讓西荒域所有的生靈,在不知不覺中全部入夢。」
「全部入夢?」
周玄冷笑一聲。
「葉長青,你是不是被關傻了?西荒域雖然淪陷了大半,但高階修士還有不少。」
「元嬰期甚至半步化神的高手,神識堅定如鐵,這種大範圍的幻術,只要稍微有一點違和感,就能被破開。」
「它想讓所有人做夢,這胃口是不是太大了點?」
葉長青看著周玄,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弧度。
「周兄,你還是太小看魔族了,如果是在萬年前,它們或許會選擇強攻。」
「但現在的魔族,它們發現了一個致命的問題——它們無法連線魔域了。」
周玄愣住了:「無法連線魔域?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它們現在是孤軍深入,沒有後援。」
葉長青嘆了口氣,手中的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掌心。
「西荒域的先輩們雖然沒能徹底消滅天魔,但卻在臨死前封鎖了界壁。」
「現在的魔族,死一個就少一個,所以,它們改變了策略。」
「它們不再追求瞬間的殺戮,而是採取了『溫水煮青蛙』的法子。」
「這永恆幻域,不是為了對付我們這些人的。」
葉長青的聲音變得低沉而驚悚。
「它的目標,是那些凡人,是那些剛剛踏入修行路的低階修士,是那些還沒來得及看清這個世界殘酷的孩子。」
周玄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轉頭看向那幅地圖。
「你是說……它要讓西荒域的根基徹底沉淪?」
「沒錯。」
葉長青點了點頭,語氣沉重得像是一塊巨石。
「凡人在夢裡會得到想要的一切,乞丐會夢見自己成了皇帝,久病的人會夢見自己康復,失去親人的人會在夢裡與家人團聚。」
「這種夢境沒有殺氣,沒有痛苦,甚至比現實還要美好。」
「你告訴我,一個從未見過超凡力量的凡人,憑什麼要醒過來?」
「而那些低階修士,他們在夢裡會發現自己天賦異稟,修為突飛猛進,輕而易舉就能突破瓶頸,飛升成仙。」
「這種極致的快感,會讓他們本能地排斥現實。」
「當一個人的潛意識認為夢境才是真實的時候,你就算殺了他,他也醒不過來。」
老二在識海里倒吸了一口涼氣:「臥槽,這招太損了!這特麼不是殺人,這是絕戶計啊!」
周玄死死盯著那些蔓延的黑線,他已經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一旦這些黑線覆蓋了所有的城鎮,西荒域就會變成一個巨大的『育嬰房』。」
「凡人不再繁衍,或者在夢中虛度一生;天才不再湧現,因為他們都沉溺在虛假的巔峰里。」
「百年之後,等我們這批老傢伙壽元耗盡,或者在戰鬥中隕落……西荒域就不再需要魔族去攻打了。」
「因為它已經成了一片死地,一片沒有任何新生力量的荒原。」
周玄的聲音有些沙啞。
「到時候,魔族只需要過來收割那些枯萎的肉身就行了。」
這種針對文明層面的降維打擊,比任何神通法術都要讓人絕望。
「這幻魔……竟然有這種腦子?」周玄咬牙切齒地說道。
「它沒這個腦子,但它有本能。」
葉長青指著黑暗深處那個跳動的紅點。
「它現在已經成了這方天地的毒瘤,它在利用西荒域自救的本能,把這種本能扭曲成了毀滅的引信。」
「那秦可卿呢?」
周玄猛地想起那個執拗的女人。
「你剛才說她陷進去了,她在哪兒?」
葉長青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指著那個暗紅色的光點,低聲說道:「秦姑娘發現了幻魔的意圖。」
「她知道,一旦讓幻魔徹底勾連天象,永恆幻域就會瞬間爆發,到時候誰也攔不住。」
「所以……她做了一個最蠢,也最勇敢的決定。」
「她把自己的神魂獻祭給了陣眼。」
周玄的腦子嗡的一聲:「獻祭神魂?她瘋了?」
「她沒瘋,她只是想當一顆釘子。」
葉長青苦笑道。
「她利用女武神的血脈力量,強行把自己釘在了幻魔的核心樞紐上。」
「她現在就像是一個人肉閘門,死死地卡住了幻魔勾連天象的路徑。」
「因為她的存在,永恆幻域的爆發被推遲了,那些黑線的蔓延速度也減緩了九成。」
「但代價是,她的神魂正在被幻魔一點點蠶食。」
「那暗紅色的光點,每跳動一次,就是在吞噬她的本源。」
「周兄,她撐不了多久了,一旦她的神魂徹底熄滅,她不僅會死,還會成為幻魔最完美的載體。」
「到時候,永恆幻域會瞬間覆蓋整個西荒域,再也沒有人能阻止。」
周玄看著那個跳動的紅點,只覺得心裡有一團火在燒。
「這傻女人……平時看著挺精明的,怎麼關鍵時刻這麼愛逞英雄?」周玄罵了一句,但眼神卻變得無比凌厲。
他轉過頭,看向葉長青:「別廢話了,告訴我,怎麼進去救她?既然這幻境是你推演出來的,你肯定知道入口在哪兒。」
葉長青沒有立刻回答,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周玄,眼神中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
周圍的虛空崩塌得越來越快,無數黑色的氣流在兩人身邊呼嘯而過,彷佛是幻魔察覺到了威脅,正在瘋狂地收縮防禦。
「周兄,救她不是殺幾個魔物那麼簡單。」
葉長青的聲音在狂風中顯得有些飄忽。
「你要進入的是幻魔的最核心,那是它萬年魔念的凝聚之地,在那裡,所有的物理攻擊都是無效的,所有的法術都會被扭曲。」
「最重要的是,那裡是心之牢籠。」
「秦姑娘之所以被困住,是因為她有她的執念。」
「而你如果進去,幻魔會瞬間讀取你所有的記憶,把你內心最深處、最恐懼、最想逃避的東西全部挖出來,然後無限放大。」
葉長青往前走了一步,死死盯著周玄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周玄,你真的準備好面對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恐懼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