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靠在碎石堆上,胸口的血洞還在往外滲血。
太一神力已經徹底見底,他現在連抬起一根手指頭都費勁。
周圍的灰色虛空正在大面積坍塌,光線變得很柔和。
半空中飄著點點金色的願力殘光。
就在這片殘光正中間,懸浮著一團純淨的微光。
微光里,是那個七八歲模樣的小和尚。
他身上那件灰撲撲的僧袍已經不見了,右半邊臉的魔紋也消失得乾乾淨淨。
整個人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通透。
小和尚雙手合十,沖著周玄微微低頭。
「施主,多謝。」
聲音很清脆,帶著孩童特有的乾淨。
周玄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扯了扯嘴皮子。
「謝就免了,我這人做事講究個現結,你外頭搞出那麼大陣仗,差點把我這條命搭進去,這筆帳怎麼算?」
小和尚沒有生氣,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魔念已除,小僧的罪孽也該結了。」
周玄挑了挑眉毛:「結了?你打算怎麼結?」
小和尚看著周圍正在消散的金色光點。
「小僧本就是當年佛亂的源頭,幾百年來,為了壓制那團魔念,小僧將自己的神魂與這滿城的願力死死鎖在一處。」
「如今魔念灰飛煙滅,小僧這縷殘魂也該散了。」
小和尚再次雙手合十。
「塵歸塵,土歸土,這天地,總算能落個清淨。」
周玄聽完這話,直接冷笑出聲。
笑聲牽動了傷口,疼得他直咧嘴。
「清淨?你管這叫清淨?」
周玄強撐著身子,指著周圍不斷崩塌的虛空。
「你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堆爛攤子,這叫自我感動,不叫贖罪!」
小和尚愣住了。
他顯然沒料到周玄會是這個反應。
「施主此言何意?」
周玄咬著牙,硬生生從碎石堆里站了起來。
他盯著半空中的那團微光,語氣極度不客氣。
「你以為你死了,這事就算完了?你真當自己是個普通的和尚?」
小和尚滿臉不解。
周玄往前邁了一步,指著小和尚的鼻子。
「你在這破地方跟魔念耗了幾百年,早就不是單純的魂魄了!」
「你跟願力這個底層概念,已經徹底長在了一起!」
「你現在,就是願力在這個世界的載體!」
小和尚的殘魂猛地一震,微光劇烈閃爍起來。
周玄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往外拋重磅炸彈。
「我之前一直納悶,佛門當年那麼大陣仗,怎麼一夜之間就斷了傳承?」
「修仙界這幾百年來,連個修願力的野路子都沒冒出來過。」
「現在我全明白了。」
周玄盯著小和尚的眼睛。
「因為你變成了一把鎖!」
「你把天地間的願力概念給鎖死了!」
「你要是就這麼散了,願力這個概念,就會從這個世界徹底抹除!」
小和尚沉默了。
周圍的金色殘光似乎也感受到了他情緒的波動,開始不安地跳動。
過了好半天,小和尚才重新開口。
「抹除……不好嗎?」
他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疲憊。
「施主也見識過願力的恐怖,這種力量,不需要苦修,不需要感悟天地,只需要無數人的貪念和祈求就能堆砌出通天徹地的威能。」
「當年佛國鼎盛之時,高層為了獲取更多的願力,故意製造災荒與戰亂,逼迫信徒日夜祈禱。」
「那是用人命熬出來的力量。」
小和尚閉上眼睛,臉上滿是痛苦。
「這種力量,只會催生無盡的貪婪與毀滅。」
「佛國當年便是因此覆滅,這等邪法,本就不該留存於世。」
周玄直接啐了一口。
「放屁!」
「力量哪來的正邪?刀能殺人,也能切菜,你覺得願力邪門,是因為當年用它的人心術不正!」
周玄大口喘著粗氣,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大。
「你在這地底下躲了幾百年,根本不知道外頭變成了什麼鬼樣子!」
「整個西荒域,甚至整個囚籠界,早就被魔氣滲透得千瘡百孔!」
「靈氣里全是毒,修士吸一口就得發瘋,傳統的修仙體系已經是個死局,大家都在等死!」
小和尚看著周玄,沒有說話。
周玄繼續輸出。
「我手裡有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鐵疙瘩,我兄弟為了活命甚至在自己體內種了魔種。」
「規矩早就被踩爛了!」
「現在想要破局,想要撕開這片天地的界壁,就必須引入新的力量!」
周玄抬起手,一把抓住了半空中的一粒金色殘光。
「願力這種唯心又霸道的東西,無視靈氣規則,直接作用於認知。」
「這玩意兒,就是對抗魔氣最好的籌碼!」
「你現在想死?門都沒有!」
「你得給我活下去!」
小和尚的殘魂再次震動。
「活下去?」
周玄斬釘截鐵地回了一個字。
「對!」
「不僅要活下去,你還要把欠這個世界的債還清!」
「你要成為新世界規則的基石,把願力這條路重新鋪出來!」
小和尚陷入了劇烈的掙扎。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看了看周圍的虛空。
「小僧……做不到。」
「願力一旦失控,必將生靈塗炭,小僧揹負的罪孽已經夠多了,不能再錯一次。」
周玄冷笑一聲,步步緊逼。
「怎麼?怕了?」
「怕自己控制不住,再搞出一次佛亂?」
「你要是連這點膽子都沒有,那你確實是個廢物。」
周玄的話極其難聽,完全不留情面。
「你口口聲聲說要贖罪,結果遇到事就想著一死了之。」
「你這不叫慈悲,你這叫懦弱!」
小和尚被罵得抬不起頭來。
周玄放緩了語氣,但話里的分量卻越來越重。
「我兄弟葉長青正在推演針對魔氣的新功法,他卡在了底層邏輯上。」
「修仙界的靈氣已經被污染,他需要一種完全乾淨、不受魔氣影響的能量源。」
周玄指著小和尚。
「願力就是這個能量源!」
「只要你活著,願力概念就在,我們就能把願力拆解,融入到新的功法里。」
「到時候,全天下的凡人都能成為對抗魔氣的力量!」
小和尚猛地抬起頭,滿臉震驚。
「讓凡人對抗魔氣?這怎麼可能?」
周玄咧開嘴。
「怎麼不可能?」
「你剛才自己說的,願力不需要苦修,不需要靈根,只要有信念,凡人也能爆發出通天的力量。」
「魔氣不是喜歡吃情緒嗎?我們就用最純粹的願力,撐死它們!」
小和尚被周玄這番瘋狂的想法徹底震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是血的男人,腦子裡一片混亂。
周玄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
「你當年沒能救下佛國,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救下整個囚籠界。」
「外頭幾十萬人被你拖在夢裡幾百年,這筆帳你還沒還。」
「現在整個世界都在懸崖邊上掛著,你手裡捏著救命的繩子,你卻想把繩子剪斷?」
「你問問你自己,佛祖教你的,就是遇到困難直接抹脖子?」
小和尚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周玄描繪的宏大藍圖,還有那份沉重到極點的責任,死死壓在他的殘魂上。
他想反駁,卻找不出任何理由。
周玄說得對。
死是最容易的。
活著去彌補,去開創一條新路,才是真正的苦修。
虛空中的金色殘光開始慢慢匯聚。
它們不再漫無目的地飄蕩,而是圍繞著小和尚的殘魂,形成了一個緩緩旋轉的漩渦。
周玄站在原地,死死盯著小和尚。
他在賭。
賭這個小和尚骨子裡還有那份普度眾生的執念。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周圍的灰色虛空已經坍塌到了兩人腳下。
再拖下去,他們倆都得被卷進空間亂流里。
小和尚終於抬起了頭。
他看著周玄那雙充滿野心與算計的眼睛,沉默良久。
最終,小和尚苦笑一聲。
「你比當年的魔還要瘋狂……也罷,這因果,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