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無敵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他正在城主府二樓批閱軍務,手底下的毛筆還沒放下,窗外傳來的聲音突然斷了。
不是變小了,是徹底斷了。
玉龍城是一座幾百萬人口的大城,白天永遠不會安靜。
叫賣聲、車馬聲、小孩哭鬧聲、修士御劍破空聲,層層疊疊混在一起,吵得人腦仁疼。
這會兒,全沒了。
楊無敵把毛筆一扔,人已經從窗戶里射了出去。
腳還沒落地,他整個人就僵住了。
滿城的凡人,全趴在地上。
街上趴的,店裡趴的,屋頂上修瓦片的泥匠趴在瓦上,水井邊打水的姑娘趴在井沿。
放眼望去,一個站著的都沒有。
楊無敵落到最近的街口,伸手翻過一個倒在攤位後面的中年漢子。
漢子的臉上沒有痛苦。
心跳平穩,呼吸綿長,像是睡著了。
不對——比睡著更沉。
楊無敵又翻了三四個,全是一樣。
閉著眼,面容安靜,甚至隱約透著一種說不上來的……
安詳。
虔誠的安詳。
楊無敵的頭皮開始發麻。
「來人!」
他的吼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迴蕩了兩遍。
幾個楊家弟子從房頂上落下來,一個個面色鐵青。
「家主,不只是這條街——」
「整個玉龍城的凡人,全倒了!」
楊無敵的臉色變了又變,猛地抬頭看向城中心的方向。
那尊百丈高的願力神像還立在那裡,金光沒有消散,反而比平時更亮了幾分。
「快,去查——」
話沒說完,另一道傳訊從跨域通道的方向傳了過來。
是西荒域那邊的人。
「楊前輩!西荒域各城的凡人也全部昏倒了!同一時間!一個沒落下!」
楊無敵攥著傳訊玉符的手收緊了。
兩域,同時。
這不是魔潮,不是襲擊,心跳和呼吸全在,但所有人都陷入了某種極深的沉睡。
天機閣觀星台。
葉長青猛地從蒲團上彈了起來。
他的感知掛在願力網路上,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
但此刻湧來的資訊量,差點把他的腦子擠爆。
整張願力網路正在發生劇變。
那些蔓延了好幾天的灰黑色煞氣,凡人嫉妒、怨恨、貪婪的情緒結晶,正在消退。
不是被壓制,不是被封印。
是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一根一根地從網路里拽出來,剝離、碾碎、化成齏粉。
乾淨利落。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暴力感,溫和得離譜。
葉長青的手開始抖。
他重新坐回蒲團上,閉上眼,全力感知那股力量的源頭。
順著脈絡往深處追,追了很久,追到願力網路最底層的核心節點——
葵國。
葉長青的眼皮跳了一下。
周玄那個瘋子。
他到底在下面幹了什麼?
葵國廢墟。地脈入口。
老二蹲在十丈外,龍尾卷著一塊沉銀碎料,啃了兩口又放下,啃了兩口又放下。
他面前盤坐的周玄已經一動不動六個時辰了。
起初老二沒當回事,周玄閉關打坐是常事,他早就習慣了在旁邊當門神。
但過了兩個時辰,天啟號的警報響了一下。
顯示兩域凡人生命體徵出現集體異常,全部同時進入深度睡眠狀態。
老二嚇了一跳,差點拍醒周玄。
但他蹲過去看了看,周玄的心跳還在,雖然弱得跟根棉線似的,但還在。
於是他又蹲回去了。
又過了四個時辰。
天啟號第二次預警消失了。凡人的生命體徵恢復正常。
再然後,周玄的眼皮動了。
「嘿。」
老二含著一嘴碎渣,湊過去。
「你睡了快六個時辰。」
周玄的眼睛睜開了。
瞳孔渙散了一瞬,然後慢慢聚焦。
他全身都在抖。冷汗從髮根一直滲到脖子裡,後背的衣服整個濕透了,貼在身上。
太一神力幾乎被抽乾了。
腦子裡嗡嗡的,像是有無數個人同時在耳朵邊說話,聲音正在一點點退去。
「剛才天啟號檢測到兩域的凡人全部同時昏過去了。」
老二歪著腦袋看他。
「我差點以為你在底下闖了什麼大禍。」
周玄沒回答。
他撐著地面,胳膊發軟,試了兩次才站起來。
腰帶上掛著的通訊玉符被冷汗浸得滑膩膩的,他摸了半天才掏出來。
靈力注入,玉符亮了。
「葉長青。」
周玄開口,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又干又啞。
玉符里傳來葉長青的聲音,劈頭蓋臉就是一句。
「你在葵國對願力網路做了什麼?」
「……先別問這個。」周玄靠在地脈入口的碎岩上,閉了一下眼。「告訴我,網路里那些灰黑色的煞氣,現在什麼情況。」
玉符里安靜了兩息。
葉長青的聲音再傳過來,語速比剛才慢了不少,像是在逐字逐句地確認自己感知到的東西。
「煞氣被壓下去了。」
周玄剛鬆了半口氣,葉長青又補了一句。
「但情況不太對。」
「怎麼個不對法?」
「整張願力網路的灰黑煞氣濃度,大概降到了之前的三成以下,結構穩固程度反而比你動手之前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葉長青頓了頓。
「按理說這是好事。」
周玄聽出了他話里拖著的尾巴,沒接。
「可是網路里的願力變了。」
葉長青的聲音壓下來,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彆扭。
「之前凡人祈禱的時候,能量是燙的,活的,帶著心跳和體溫,你在城裡站一站就能感受到那種勁頭,亂七八糟的,但有生氣。」
「現在呢?」
「涼的。」
葉長青咂了咂嘴,似乎在找一個更準確的說法。
「怎麼形容呢……就像一堆篝火被人潑了水,沒滅透,還在冒煙,但你伸手過去,只摸得到灰燼。」
「凡人沒有異常反應?」
「沒有。醒過來之後該幹嘛幹嘛,吃飯睡覺扎馬步,一切正常。但他們祈禱的時候,我從願力網路這頭收到的東西,已經不是信仰了。」
葉長青停了一下。
「更像是服從。」
周玄靠在碎岩上,沒說話。
老二蹲在旁邊,龍尾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溝,偏著腦袋豎起耳朵聽。
「服從和信仰有什麼區別?」老二嘟囔。
周玄沒搭理他,把玉符攥在手心裡轉了兩圈。
「葉長青,你聽好。」
「你說。」
「接下來三天,你別動願力網路的任何脈絡,維持現狀就行。我回去之後會給你一份東西,你負責往裡頭填細節。」
「什麼東西?」
「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