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鎮壓歸鎮壓,那縷無並沒死。
它就藏在塞子裡頭,一點一點地反過來啃這個塞子。
啃了幾萬年。
要是再讓它啃下去——
周玄不敢往後想。
他不再猶豫,把手掌牢按在原石上。
太一神力順著掌心,往石頭裡灌。
他沒留力氣。這縷黑氣雖細,可它是無,是連仙帝都斬不斷的東西。
周玄心裡有數,不下狠手壓不住。
最精純的太一神力,化作金流,沿著原石的裂縫往裡鑽。
剛一接觸,那縷黑氣就有了反應。
它的搏動猛地加快。
一下,又一下,越跳越急。
原本盤踞在裂縫深處的黑氣,開始順著裂紋往外蔓延,要躲開金流的追逼。
周玄盯著它的動向,金流跟著追過去。
黑氣往左,金流堵左。黑氣往右,金流封右。
那縷黑氣在原石內部瘋狂竄動,所過之處,石質一片暗下去。可金流追得更緊,把它的退路一條切斷。
周玄能感覺到自己的神力在飛快流失。
這縷黑氣太狡猾,根本不跟他正面碰。
它一碰金流就躲,一躲就轉化一片石質,藉著這轉化,它好像還更壯了一點。
「躲什麼躲。」周玄咬牙。
他不再撒網式地追,而是把所有神力擰成一股,死鎖住那縷黑氣的核心。
金流收攏,把黑氣逼進原石最深的一道裂縫裡。
那是死角。
黑氣再沒地方躲。
它的搏動到了頂點,一下接一下,急促得發狂。
整塊原石都跟著震起來,發出嗡嗡的低鳴,彷佛在做最後的掙扎。
周玄的護體金光開始發暗。
神力消耗得太快了。他能感覺到丹田裡的太一神力像退潮一樣往下掉,眼看著過了三成,過了四成。
可他沒鬆手。
「就差一點。」
金流把那縷黑氣死壓在裂縫底部,一寸一寸地往裡碾。
黑氣拼命搏動,想撐開一條縫逃出去,可四面八方都是金光,連一絲空隙都沒有。
到了五成神力的時候——
那縷黑氣的搏動,停了。
最後一跳之後,它被金流徹底裹住,然後像一團被火燒著的墨,從外往裡,一點點湮滅。
沒了。
原石內部,那一下一下的心跳,停了。
整塊石頭靜下來,不再震顫。
周玄長出一口氣,護體金光晃了晃,差點散掉。
他趕緊穩住,靠在原石上喘了好一會兒。
五成神力,沒了。
為了這縷比髮絲還細的黑氣,他搭進去了一半的家底。
可值。
周玄重新打量原石內部。那些被黑氣啃過的裂縫,在太一神力的滋養下,正在緩慢地彌合。
暗淡的石質重新泛起光澤,本源一點點恢復。
照這個勢頭養下去,要不了多久,整塊玄冥原石就能徹底修復,連裂紋都看不出來。
周玄看著那彌合的裂縫,忽然停了手。
他沒有繼續灌神力。
修復到一半,他就收了手。
那些裂縫彌合了大半,可還留著幾道沒補全。
原石的本源恢復了七八成,離全盛還差著一截。
正好。
玄冥老祖要的,不就是把裂紋補上,讓仙脈旺起來嗎?
周玄給他補。
補到他滿意為止。
可補到什麼程度,什麼時候補,補不補得徹底,這事得周玄說了算。
這石頭裡藏過一縷「無」,這事玄冥老祖不知道。
整條玄冥仙脈為什麼會衰敗,玄冥老祖到現在都沒搞明白。
而周玄知道。
不光知道,他還是唯一能把這縷「無」清掉的人。
這就是命門。
周玄把手從原石上收回來,運起最後的神力,把這塊巨大的晶石一層封進太一令的護光里,收進了儲物戒。
入手沉甸的。
他靠在原地緩了,等丹田裡那點殘餘的神力慢慢回升。
這一緩,又不知過了多久。
等他覺得身上的力氣勉強夠撐著浮上去了,才重新催動太一令。
令牌的護光裹住他,帶著他往上升。
往上比往下快。那片黑暗似乎認得太一令的氣息,沉下來的時候百般阻攔,升上去的時候反倒鬆了勁。
周玄一邊升,一邊低頭看自己的手。
令主印那點黑氣,還在最深處縮著。
剛才在原石里跟那縷「無」交手,他一直提著心,生怕這印記里的黑氣被勾出來。
還好,沒動靜。
可周玄心裡那根弦沒松。
同樣是「無」,原石里那縷被他湮滅了,自己手上這縷,卻怎麼壓都壓不掉。
這事不對。
他暫時想不明白,先記在心裡。
護光載著他不斷上浮,周圍的黑暗漸變淡。
先是從純粹的黑,變成能看見一點輪廓的暗,再往上,有微光透進來了。
周玄精神一振,加快了上浮的速度。
終於。
護光衝出黑暗,周玄整個人浮出了萬法池。
久違的「存在感」重新回到身上。
腳下有地面了,周圍有聲音了,雖然這死寂的廢墟里也沒什麼聲音,可至少,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了。
周玄靠著池邊坐下,大口喘氣。
五成神力沒了,又在那片黑暗裡被抽走一截,這會兒他真是連根手指頭都不想動。
掌心的太一令震了震。
那幅殘破的星圖又投了出來。
第二個亮點,暗了,玄冥原石,到手了。
第三個亮點,亮了起來。
周玄盯著那最後一個亮點的位置,認了出來,那是蒼梧老祖那枚「歸庭種」的源頭,仙庭的藥園。
最後一個了。
周玄撐著池邊,慢慢站起來,腿還有點軟,他扶著一根斷柱穩住身形,順著星圖指的方向望過去。
那個方向,有微光,有殘存的建築輪廓,比萬法池這邊強多了。
至少不是那種吃光的絕對黑暗。
周玄鬆了口氣,正要邁步。
抬起頭的瞬間,他停住了。
藥園的方向,遠處。
一尊石像。
頂天立地,足有百丈高,矗立在那片廢墟之中。
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出個大概的輪廓,像是個盤膝而坐的人。
周玄方才浮上來時,這石像就在那兒,他還以為是某座倒塌大殿的殘骸。
可現在他看清了。
那石像的頭,轉了過來。
正對著他這個方向。
兩個空洞洞的眼眶,什麼都沒有,卻分明在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