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仙脈主殿外的白玉廣場上,夜風微涼。
四周散落著宴會後的殘羹冷炙,空氣中還殘留著靈酒的醇香與各方勢力虛偽交際後的浮躁。
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擋,光線十分昏暗,將這繁華落盡後的場地映襯得透出一股肅殺之氣。
周玄轉過身,看著站在三步之外的麻衣老者。
周玄沒有順著對方的話頭往下接。
他隨手將手裡的空酒杯擱在旁邊的玉石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前輩這話說得奇怪。」
周玄看著老者,語氣平淡。
「剛才在浮空道場上,太華老狗被我逼到牆角,眼看就要狗急跳牆。」
「您老人家那一嗓子,喊得真是時候,直接把太華最後一塊遮羞布給扯了下來。」
老者沒吭聲,只是靜靜地聽著。
周玄雙手抱胸,繼續盤邏輯:「隱世高人我見過不少。真看破紅塵的,就算天塌下來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您倒好,躲在角落裡煽風點火,生怕太華死得不夠快。」
「這做派,可不像個看破紅塵的世外高人。」
「真正的高人,不會在這種場合多嘴。」
周玄盯著老者渾濁的雙眼。
「除非,您有必須要出聲的目的。」
老者聞言,突然自嘲地笑了起來。
笑聲乾癟,像兩塊粗糙的樹皮在摩擦。
他沒有直接回答周玄的問題,而是抬起那雙乾枯如雞爪的手,抓住胸前灰撲撲的麻衣,用力往兩邊一扯。
「嘶啦」一聲,布料撕裂。
周玄視線微凝。
老者的胸膛上,赫然印著一道深可見骨的恐怖傷疤。
那裡的皮肉早就枯敗發黑,甚至能看到裡面森白的肋骨。
最駭人的是,傷口深處正翻滾著濃郁的黑氣,不斷侵蝕著周圍僅存的生機。
這黑氣,周玄太熟了。
正是無的污染。
「看清楚了?」
老者聲音沙啞,指著自己的胸口。
「老夫當年,也是絕品道果。」
「絕品道果,萬劫不滅。可沾上這鬼東西,全完了。」
老者放下手,任由夜風吹拂著那道恐怖的傷疤。
「老夫現在連個凡人都不如,每天只能靠著龜息之法,躲在陰暗的角落裡苟延殘喘。」
「太華那老狗居然敢打歸墟道種的主意,老夫當然要踩他一腳,他那種偽君子,不配染指仙庭的東西。」
周玄沒有說話,暗中催動了太一神眼。
視線瞬間穿透老者的皮肉,直達骨髓深處。
他看得清清楚楚,黑氣已經徹底侵蝕了老者的根基,幾乎要將他的生機完全吞噬。
但在黑氣最外圍,包裹著一層繁複古老的金色紋路。
這紋路化作一道道鎖鏈,死死鎖住黑氣,阻止它進一步擴散。
周玄心頭一震。
這金色紋路的法則氣息,和太一令完全同源!
「原來如此。」
周玄收起神眼,語氣篤定。
「難怪你能活到現在。」
老者攏起麻衣,重新遮住傷口,動作顯得有些遲緩。
「你體內的封印,用的是最純正的仙庭本源之力。」
周玄看著老者的臉,語速不急不緩。
「這種級別的封印術,中州早就失傳了,能接觸到它,還能用它來鎖住無的污染,你的身份範圍就很小了。」
老者動作一頓,抬起頭。
「現任守庭閣主是個老太婆,實力完好無損」
周玄條分縷析。
「而你,曾經擁有絕品道果,卻落得這般田地,還要躲著人走。」
「你是上一代守庭閣主。」周玄直接點破。
老者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底瞬間爆出一團駭人的精光。
周圍的空氣驟然凝滯,一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壓一閃而逝。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卻足以證明這位老者曾經的輝煌。
他沒有否認。
預設了。
「你很聰明。」
老者收斂了氣息,聲音變得極其嚴肅,甚至帶著幾分嚴厲。
「但聰明人往往死得最早。」
老者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周玄。
「你以為你現在很風光?」
老者指了指主殿的方向。
「姜武帝、玄冥、蒼梧,還有那個紫金仙脈的盟主。」
「這四個老怪物現在把你當祖宗一樣供著,甚至不惜為了你跟太華翻臉,跟整個中州作對。」
「你覺得他們是好人?」
周玄笑了笑:「我從沒這麼覺得。」
「長生境的貪婪,是個無底洞。」
老者語氣加重。
「他們現在像護身符一樣保著你,是因為你手裡有他們需要的籌碼。你能處理污染,你對他們有用。」
「一旦他們覺得你失去了利用價值,或者,他們找到了替代你的辦法……」
「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把你撕成碎片,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他們為了活命,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你這是在玩火自焚。」
老者的警告擲地有聲,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
周玄聽完,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隨手拉過一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姿態放鬆到了極點。
「前輩,您說得都對。」
周玄直視老者的眼睛,語氣平淡。
「這群老怪物是什麼德行,我一清二楚,他們自私、貪婪、為了活命可以不擇手段。」
「在他們眼裡,我就是一個隨時可以榨乾的工具。」
「但我敢跟他們做交易,自然有我的規矩。」
周玄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晃了晃。
「我賣給他們的,是續命藥,不是長生果。」
老者愣住了,眉頭緊緊皺起。
「他們體內的病根,我能壓制,能緩解,但我絕對不會給他們根治。」
周玄語氣平靜,卻透著絕對的自信和掌控力。
「每次出手,我只幫他們拔除最表層的污染,讓他們能多活個百八十年。至於最深處的病根,我碰都不會碰。」
「只要病根還在一天,他們就永遠是個病人。而我,是這世上唯一的大夫。」
周玄敲了敲桌子,發出「篤篤」的聲音。
「替代品?這世上除了我,沒人能處理『無』的污染。他們找不到替代品。」
「失去利用價值?」
周玄嗤笑一聲。
「只要他們還想活,我的價值就永遠存在,他們不僅不敢殺我,還得拼了命地保護我,誰敢動我一根頭髮,他們四個第一個不答應。」
「我不是他們的獵物。」周玄指了指自己的腳下,「我是牽著狗繩的人。」
老者死死盯著周玄。
足足過了十息。
「哈哈哈!」老者突然仰頭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暢快,「好!好一個牽著狗繩的人!」
「老夫活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你這麼狂妄,又這麼清醒的年輕人。」
老者笑聲收斂,從袖子裡摸出一塊非金非玉的黑色信物,隨手拋給周玄。
周玄伸手接住。
信物入手微涼,上面刻著一個古怪的符文,隱隱散發著仙庭的本源氣息。
「拿著吧。」
老者轉過身,身體開始變得虛幻。
「以後要是遇到守庭閣那些不長眼的蠢貨,這東西或許能保你一命,老夫雖然是個廢人,但在閣里還有幾分薄面。」
話音落下,老者的身影徹底融入夜色,消失得無影無蹤。
周玄握著黑色信物,坐在椅子上沒動。
夜風吹過,帶來一陣涼意。
就在老者消失的下一秒,周玄身後的虛空中,傳來一陣輕微的波動。
紫金仙脈盟主的身影緩緩浮現。
他穿著那身標誌性的龍袍,視線落在周玄手中的黑色信物上,幽幽地問道:
「周小友,那位前輩……跟你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