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冷笑，也不是譏笑，就是那種覺得挺好笑的、發自內心的輕笑。
「你說得對。」
周玄點頭，語氣隨意得像在茶館裡跟人閒聊。
「這病不急。」
穆青雲臉上笑容一僵。
周玄轉頭看向無塵，下巴朝廣場上的人群揚了揚。
「既然不急，那就別在這耗著了。諸位請回吧，慢慢研究。」
廣場上的空氣凝了一瞬。
然後所有人同時愣住了。
穆青雲的笑容徹底凝固在臉上。
邱燮張大了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正在往後撤、做出隨時可以走姿態的宗主們，腳步全釘在了原地。
等一下。
不對。
劇本不是這麼寫的。
他們想像過很多種結果。
周玄惱羞成怒，周玄據理力爭，周玄討價還價，甚至周玄直接動手威脅。
唯獨沒想過這一種。
他真的讓他們走。
「趙屠。」周玄的聲音不大。
廣場側面，一道高大的身影邁步走出來。
趙屠換了一身黑甲，面無表情，身後跟著二十多名極罡仙脈的精銳修士，個佩刀。
「清場。」
周玄吐出兩個字。
趙屠抱拳，轉身朝廣場上的人群走去。
他沒有運法力，也沒有放話，就這麼帶著人直走了過來。
極罡修士們自動分散開，兩翼包抄，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各位，請吧。」
趙屠的嗓音沙啞粗糲。
「停泊區在北邊，出了山門左轉。」
邱燮終於回過神來，猛地轉頭朝台階上喊：「周玄！你不能這樣！」
周玄已經轉了身，背對著廣場，朝石門走。
「你把我們趕走，你拿什麼填源胎？你以為離了我們你還能找到法則道具？」邱燮吼得聲嘶力竭。
周玄腳步沒停，頭也沒回。
「那是我的事。」
趙屠的人已經推到了人群跟前。極罡修士手按刀柄，一步往前逼。
穆青雲臉色鐵青，終於撐不住了，扭頭就走。
他走得極快，幾乎是在跑，仙舟停泊區的方向。
他一動，後面的人也跟著動了。
十幾家勢力的人開始往外撤，腳步越來越急。
有人走得很快，有人拖拉拉還在回頭張望，有人咬牙切齒，有人面如死灰。
「我鶴鳴宗不伺候了！」
邱燮甩了一下袖子，轉身大步流星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吼了一嗓子：「周玄！你會後悔的！」
沒人理他。
然後混亂開始了。
那個之前跪在地上的混元宗老頭，聽見清場兩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就軟了。
他衣襟下面的黑色污染已經爬到了鎖骨，活不過三個月這事，他自己比誰都清楚。
「不……我不走！我治！我交！」
他連滾帶爬撲向台階，卻被兩名極罡修士架住了胳膊。
「放開我！我交法則道具！我去找！給我兩天時間！求你們讓我留下來排隊！」
趙屠瞥了他一眼，沒有停下腳步。
「周公子說了，請回。」
「不——」
混元宗老頭被硬生生拖了起來，兩條腿在地上劃出兩道白印。
他身後那兩個同樣重度感染的傢伙也在掙扎，被極罡修士像拎小雞一樣提著往外走。
哭喊聲、咒罵聲、求饒聲混在一起，廣場上亂成一鍋粥。
後排那些底蘊深厚的勢力代表們，此刻臉上的笑已經徹底收起來了。
他們原本打算看熱鬧，等小門派鬧完了再出來撿便宜。
沒想到周玄一竿子把所有人都打翻了。
穿鶴氅的老者猶豫了一瞬，朝身邊的人耳語了兩句，隨後整了衣襟，快步朝停泊區走去。
又有三四家跟著動了。
像退潮。
先是零星幾個，然後是十幾個，最後是幾十個。廣場上的人流匯成一股往外涌。
極罡修士的刀沒出鞘，但腳步聲整齊劃一地踩在後面，像在趕一群受驚的羊。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白玉廣場上空蕩的。
只剩下幾片被踩碎的玉簡碎屑，和地面上混元宗老頭被拖走時留下的兩道指甲刮痕。
趙屠站在廣場中央，朝台階方向抱了抱拳。
「清完了。」
周玄靠在石門邊上，輕輕點了下頭。
林清竹站在他旁邊，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無塵低著頭，不說話。
四位長生境老祖里，姜武帝和蒼梧老祖對視了一眼，都沒吱聲。盟主的虛影微閃爍，似乎在消化剛才發生的事。
只有玄冥老祖，從始至終一直在看周玄。
他憋了一炷香，終於沒憋住。
老頭轉過身，死盯著周玄，花白的鬍子都在抖。
「你瘋了？到嘴的肥羊，你就這麼讓他們全跑了？！」
玄冥老祖的鬍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你給我說！到嘴的肥肉，你就這麼讓他們全跑了？！」
周玄沒理他，自顧自走回密室，一屁股坐進椅子裡。
右臂還是沒什麼力氣，他換了只手端起石桌上的靈茶，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
四位長生境跟著進來。
石門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玄冥老祖是第一個憋不住的，一步跨到石桌前，手掌拍在桌面上。
「周玄！剛才那個混元宗的老東西，污染都爬到鎖骨了，三個月的命！」
「你隨便開個價，他砸鍋賣鐵都得給你湊齊！」
「還有那個鶴鳴宗的邱燮，嘴硬歸嘴硬，他體內的污染我看得清楚楚，重度！」
「你倒好，清場！全趕走！」
「你告訴我，你圖什麼？」
蒼梧老祖拄著拐杖走到石桌邊，沒有玄冥那麼激動，但皺紋里藏著同樣的不解。
「周玄，老朽不是在質疑你。」
「但剛才那幾個重度感染的，他們的時間確實不多了。」
「你若現在收下他們，哪怕他們手裡沒有法則道具，也可以先記著帳，日後慢慢追討。」
「萬一他們回去之後，真找到了別的辦法呢？」
蒼梧老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妖族那邊雖然不靠譜，但萬一呢？到時候歸元盟竹籃打水一場空，咱們拿什麼填源胎？」
玄冥老祖猛點頭：「就是這個道理！」
盟主的虛影懸浮在半空，紫金色光華微閃爍，沒開口，但視線一直落在周玄身上。
姜武帝靠在牆邊，雙臂環抱，也沒吱聲。
周玄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問你們個事。」
玄冥老祖還在那叨，被周玄這句話堵了回去。
「守庭閣那個老太婆，明天會打過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