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外的晨光把跪了一地的人影拉得很短。
周玄端著茶杯,腳步不快不慢地踏出門檻。
玄冥老祖、盟主、蒼梧老祖跟在兩側,姜武帝的虛影遠懸在半空。
沒人敢站起來。
十天前在這片廣場上叫嚷得最凶的那批人,此刻額頭貼著白玉磚,舉寶物的胳膊在抖,呼吸聲粗重到旁邊人都聽得清清楚。
周玄掃了一圈,沒喊平身。
他徑直走向跪在最前面的陳長庚。
茶杯擱在趙屠伸過來的手掌上,周玄停在了陳長庚正前方一步。
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對方頭頂的白髮和肩膀處滲出的黑色濁液。
「天河宗的鎮宗仙器。」
周玄的聲音不高,廣場上卻安靜得連風都聽得見。
他伸出一隻腳,輕輕踢了踢地上那兩隻封印玉匣中較新的那個。
「和一本……帶著血腥味的太素真經?」
陳長庚舉在頭頂的雙臂猛地一僵。
全場啞得能聽見泊位區仙舟法陣的嗡鳴聲。
陳長庚的喉結滾了滾,聲音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回……回周前輩的話,此物乃是敝宗數百年前偶然所得,一直封存在庫中……」
「偶然所得。」
周玄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
陳長庚額頭的汗珠子順著鼻尖滴下來,砸在白玉磚上。
他不敢抬頭,只能拼命壓住聲音里的顫抖:「確實如此,天河宗歷代傳承頗雜,這本功法原本來歷已不可考……」
姜武帝的虛影淡開了口。
「太素真經殘卷,青嵐宗的命根子。三流小宗門,在天河宗東南八千里。」
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夠明白了。
陳長庚的身體肉眼可見地矮了一截,整個人趴伏得更低,額頭死抵著地磚。
他嘴唇哆嗦了幾下,什麼也沒吐出來。
廣場上跪著的十幾個宗主里,有人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又飛速低回去。
空氣凝滯了很長一段時間。
所有人都在等周玄發怒。
滅人滿門,搶奪功法,血跡未乾就捧來獻寶,這在哪條規矩里都說不過去。
就算是長生境的前輩們,面上也該做樣子、訓斥兩句。
周玄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陳長庚。
然後笑了一聲。
「半天時間滅了一個宗門,把東西搶過來?」
陳長庚猛地抬起頭。
他滿臉的不可置信。
周玄沒看他,而是用腳尖又踢了踢那隻較新的玉匣,匣蓋滑開一道縫,裡面泛出一層淡金色的法則波動。
「效率不錯。」
三個字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水面,漣漪一圈盪開去。
跪在後排的焦陽老祖手裡的東西差點沒托住。
赫連真那半張爬滿黑紋的臉上,表情扭曲了一瞬,不知道是驚是懼。
陳長庚維持著仰頭的姿勢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張著,像是被一拳打懵了。
「你……」
「起來說話。」周玄往後退了半步,給了他一個可以直起腰的距離。
陳長庚機械地直起上身,膝蓋沒敢離地。
他的腦子還在轉,試圖消化剛才那句話里的資訊量。
周玄沒給他消化的時間。
「我定一條規矩,你們都豎著耳朵聽好。」
他的聲音平淡淡,沒什麼起伏,但廣場上每個人的注意力都被焊死在他身上。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跪在廣場上的十幾個宗主里,有七八個人的瞳孔同時收縮了。
周玄的視線緩緩掃過所有人。
「你們在外面怎麼搶、怎麼殺,我不管。」
停頓。
「但在我的廣場上,必須老老實實排隊。」
再停頓。
「誰敢在這裡見血……」
他沒抬手,沒釋放神力,甚至連語氣都沒變重。
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股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寒意。
「……我抽乾他的道果。」
這句話說完,沒人吱聲。
連一直在旁邊看熱鬧的趙屠都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他當初跪在這裡的時候,好歹是主動投誠,跟這幫被逼回來的不一樣。但此刻他忽然慶幸自己跪得早。
玄冥老祖站在周玄身後兩步遠的地方,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他偷瞟了盟主一眼,後者面色如常,看不出什麼波瀾,但握在袖中的拳頭緊了又松。
蒼梧老祖倒是微頷首,老臉上浮出一絲讚許。
這手棋路太毒了。
不禁止搶奪,只禁止在這裡鬧事。
那言下之意就是,在外面,愛怎麼打。
弱肉強食,法則道具流向誰的手,誰就有資格來排隊。
中州本就因為污染人心惶惶,這條規矩一出,那些手裡有好東西卻實力不夠的中小宗門,接下來的日子怕是……
蒼梧老祖把這個念頭掐斷了,沒往下想。
廣場上的沉寂持續了約莫十幾息。
周玄拿回趙屠手裡的茶杯,喝了一口,重新看向跪著的陳長庚。
「你帶了兩件。鎮宗仙器一件,太素真經殘卷一件。」
「是!」陳長庚聲音發緊。
「照規矩,夠治一次。三成污染,剝離後修為會跌。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這次回答得飛快,沒有半分猶豫。
周玄沒再多話。他把茶杯又塞回趙屠手裡,抬起左手,掌心朝下,按在了陳長庚的天靈蓋上。
陳長庚渾身一震。
暗金色的光從周玄掌心滲出來,順著頭頂灌入陳長庚體內。
肉眼可見的,對方胸口那片被濁液浸透的區域開始劇烈蠕動。
陳長庚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青筋從脖子一直爆到額角,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哼。
然後是撕裂般的劇痛。
「啊!」
慘叫聲在廣場上空迴蕩,跪在後排的人本能地往後縮了縮。
他們中間不少人看過十天前趙屠被治療的場面,知道這一關避不過去。
但親眼看到和自己即將經歷是兩碼事。
赫連真那半張臉上的黑紋又擴散了兩分,不知道是緊張的還是污染在加重。
陳長庚的慘叫持續了約三十息。
周玄的手掌紋絲不動地扣在他頭頂,暗金色光芒穩定輸出。
他的面色平靜,甚至有些漫不經心,但實際上體內的太一神力已經消耗了兩成。
最後的瞬間,周玄的指尖猛地一扯。
一縷比頭髮絲還細的黑色氣線從陳長庚頭頂被硬生生拽了出來,在空氣中扭曲掙扎了一瞬,被暗金色光芒包裹、湮滅。
陳長庚的身體像被抽走了骨頭,整個人軟倒在白玉磚上。
他胸口那片爛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瘡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痂收縮。
黑色濁液停止滲出,新生的肉芽從創口邊緣長出來,嫩紅色的,帶著微的熱氣。
陳長庚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眼眶裡的東西止不住地往外涌。
他用力把額頭磕在白玉磚上,發出砰的響聲。
「謝……謝周前輩救命之恩!」
第二下。
「天河宗上下,永世不忘!」
第三下,額頭上已經見了血。
周玄收回手,退了兩步。
「行了,別磕了。帶著你的人去偏殿休息,三個時辰內不要運功。」
陳長庚被兩個隨從攙起來,整個人腳步虛浮,但精氣神跟來的時候判若兩人。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周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被隨從半扶半架地帶走了。
廣場上的其餘人全都目睹了這一幕。
從陳長庚進場時那副半死不活的慘樣,到現在走出去時雖然虛弱但肉眼可見地「活過來了」。前後不過百息的功夫。
恐懼在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更強烈的東西。
穆青雲的手在抖。焦陽老祖的呼吸頻率變了。謝承淵懷裡的晶石盒子被他抱得更緊了,指節發白。
赫連真的喉結滾了滾,啞著嗓子開了口:「下一個是誰?」
他半張臉上黑紋蔓延到了眼角,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急迫。
趙屠掃了他一眼:「排隊。按先來後到。」
赫連真咬了咬牙,沒吭聲。
周玄把視線從赫連真身上收回來,落在了跪在陳長庚原位旁邊的人身上。
落星谷主謝承淵。
九千歲的老傢伙,化神巔峰,在中州混了大半輩子。
此刻跪在白玉磚上的姿態比剛才的陳長庚還標準,脊背挺得筆直,手裡那個比腦袋還大的晶石盒子舉得四平八穩。
盒子裡透出的法則波動極其沉厚,比陳長庚那兩件加起來都要濃郁。
周玄走過去,停在他面前。
「落星谷的底蘊?」
謝承淵身形繃緊了一瞬。
周玄伸手,在那晶石盒子上方虛點了一下,暗金色微光一閃而過。
「開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