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氣息太快了。
快到蒼梧老祖剛感受到石室內的法則風暴驟停,下一瞬,一股從未體驗過的恐怖壓力就已經穿透石門、穿透岩層、穿透葬仙淵數百丈厚的地殼,直直撞上了姜武帝傾盡全力開啟的最高階護山大陣。
大陣撐了半息。
陣紋亮了一下,然後從核心節點開始,像蛛網遇上了滾水,一圈一圈地往外碎裂。
光柱沖天而起。
暗金色的、猩紅色的、翠綠色的三種光芒糾纏在一起,擰成一根直徑數十丈的光柱,從葬仙淵的深淵底部貫穿而出,撕裂了頭頂的雲層,一路捅進了天穹。
整個中州都看見了。
不論是正在禁區里搜刮廢料的散修,還是窩在宗門裡清點貢獻的老祖們,所有人都在同一刻停下了手裡的活計,抬頭看向了西南方向那道刺破天際的光柱。
葬仙淵外圍,白玉廣場。
正在巡邏的歸元盟修士被光柱捲起的氣浪掀翻了一大片。
姜武帝從護山大陣的控制台前飛了出來,一口血噴在袖子上,整個人撞在石壁上才停住。
他顧不上擦血,猛地扭頭盯著深淵方向。
廣場上一片鬼哭狼嚎。數千修士趴在地上抱著腦袋,有膽子小的已經開始往外跑了。
歸元盟主連滾帶爬衝過來扶住姜武帝,臉色慘白得沒一點血色。
「那是從石室里出來的。」姜武帝死死盯著光柱的根部,聲音發緊,「周先生在閉關。」
「閉關能鬧出這種動靜?」歸元盟主咽了口唾沫,「我還以為巡天衛打過來了……」
姜武帝沒接這話。
因為他注意到一件事。
那根光柱里夾雜的三種力量,沒有任何一種是他能看懂的。
他活了幾千年,絕品長生境的修為讓他自認見識不算淺。
但光柱里那三股力量的位階,比他能觸碰到的天花板還要高出不知道多少。
就好像一個在井底看了一輩子月亮的人,突然被人扔到了月亮上面。
他看不懂。
完全看不懂。
這個認知讓姜武帝的脊梁骨一陣發涼。
……
深淵底部。
蒼梧老祖被氣浪掀飛了出去,後背撞上通道的石壁,整個人嵌進岩層里。
膝上的暗金長劍嗡鳴不止,劍身在劇烈顫動,劍柄燙得握不住。
他咬著牙把自己從石壁里拔出來,抬手抹掉臉上的碎石灰,看向前方。
石門沒了。
準確地說,石門連同周圍三丈厚的岩壁,全部化成了齏粉。
粉塵還沒落地,就被石室內溢散出來的某種氣息蒸乾了。
蒼梧老祖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
他的劍意在顫慄。
那把被仙庭法則重鑄過的暗金長劍,此刻就跟一條遇上天敵的蛇,拼命往劍鞘里縮。
他這輩子沒遇到過這種事。他的劍從來只會往外沖,從來不會退。
但現在,劍退了。
「老祖!」
身後傳來玄冥老祖的慘叫。
蒼梧老祖扭頭,看見玄冥老祖趴在通道地面上,龜甲盾牌舉在頭頂,整個人縮成一團。
盾牌上的仙庭陣紋全亮了,但盾面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裡凹。
「蒼梧!蒼梧你過來!你快過來!」
玄冥老祖的聲音都變調了,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盾、盾撐不住了!我道果在響!我控不住!」
蒼梧老祖沒動。
他張了張嘴,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澀得很:「……你的道果也在抖?」
「抖?不是抖!是跪!」
玄冥老祖慘嚎。
「我丹田裡那顆道果在給人磕頭!從來沒有過的!老子活了八千年從來沒有哪個王八蛋讓我道果自己磕頭!」
蒼梧老祖沒回他的話。
因為他自己的道果也在做一樣的事。
那顆被仙庭法則重鑄過的絕品道果,此刻正在丹田裡瘋狂震顫,釋放出一種他從來沒體驗過的情緒。
臣服。
絕對的、發自本能的、沒有任何討價還價餘地的臣服。
他是劍修。
劍修的道果就是劍心。
劍心不彎,人不跪。
但此刻,他的劍心在彎。
沖天光柱持續了大約十息,然後從頂端開始收束,三種顏色的光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一樣,迅速回縮,沿著來時的路徑倒灌回石室內部。
光柱消失了。
天穹上被撕裂的雲層還沒來得及合攏,空氣中殘存的法則餘波讓方圓數百里的空間都在輕微扭曲。
蒼梧老祖慢慢直起身子。
他的膝蓋在打顫,但他還是站住了。暗金長劍被他死死摁在鞘里,不讓它繼續往裡縮。
通道前方,碎成齏粉的石門位置,灰塵在緩緩沉降。
一個人影從灰塵里走了出來。
步子不快。
甚至帶著一點懶散。
周玄的衣袍碎了大半,露出胸口和手臂上縱橫交錯的裂痕。
裂痕里沒有血,只有隱約的暗金色微光在流動,時不時摻雜幾縷猩紅和翠綠,像是皮膚底下有三條不同顏色的河在奔流。
他的臉色很差。青白里泛著一點黑,嘴唇上有乾涸的血痂。
但他站得很穩。
氣息沒有完全收住。大部分已經斂回體內了,但還有一小縷溢散在外面,像是剛煮開的鍋蓋邊緣漏出來的那一絲蒸汽。
就是這一小縷。
蒼梧老祖的膝蓋咔地響了一聲。
他整個人往下矮了半寸。
不是他想跪,是他兩條腿不聽使喚了。
絕品長生境的肉身,此刻跟散架了一樣,骨頭縫裡都在哆嗦。
「噗通。」
玄冥老祖先扛不住了。
龜甲盾牌從手裡滑落,砸在地上彈了兩下。
他整個人五體投地,額頭磕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參……參見令主!」
蒼梧老祖沒出聲。他用暗金長劍拄著地面,硬撐著沒讓自己跪下去。
但膝蓋已經彎了,腰也弓了,汗珠順著下巴一滴一滴落在劍柄上。
周玄掃了兩人一眼。
沒有多餘的表情。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手背上的黑金印記還在,但紋路里多了一縷猩紅色的細線,和原本的翠綠交織在一起,在皮膚下面緩緩遊動。
「起來。」
聲音不大,甚至有點沙啞。
但這兩個字落在玄冥老祖耳朵里,跟天雷似的。他的道果猛地一抖,停止了磕頭的動作,老老實實安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