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始更加刻苦地鑽研醫術。
白天做針線活,晚上就著油燈看書。
那幾本關於中醫的書被她翻得稀爛,重要的方子都背得滾瓜爛熟。
她還托何老漢從灌縣買了幾本西醫的書,雖然很多地方看不懂,但她硬啃,一個字一個字地查,一個詞一個詞地問。
石頭成了她最好的助手。
他認字多,記性好,蘇晴晴看過的書,他也能看個大概。
有時候蘇晴晴忘了某個方子,石頭就能提醒她。
他還跟著何老漢上山採藥,認識的草藥比蘇晴晴還多。
「姑姑,這個是柴胡,退燒的。這個是黃連,清火的。這個是金銀花,解毒的。」
他一樣一樣地指給蘇晴晴看,像個小學徒。
蘇晴晴摸著他的頭:「石頭,你比姑姑厲害。」
石頭得意地笑了。
蘇晴晴開始在太平場給人看病。
不收錢,只收藥錢。
她治好了陳婆婆的老寒腿,治好了何老漢的風濕,治好了李嬸子的頭痛,治好了二娃的咳嗽。
她的名氣慢慢傳開,連灌縣都有人來找她看病。
她從不推辭,也從不收高價。
遇到窮得揭不開鍋的,連藥錢都不收。
何婆婆說她傻:「你一個人帶著孩子,日子也不寬裕,何必呢?」
蘇晴晴搖搖頭:「何婆婆,我不是傻。我是覺得,人活著,總得做點什麼。我沒什麼本事,就會這點針線和醫術。能幫一個是一個吧。」
何婆婆嘆了口氣:「你這個人啊,心太好了。」
蘇晴晴笑了笑,沒說話。
她心裡清楚,她做的這些,跟那些在前線浴血拼殺的將士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但她能做一點是一點。
哪怕只是治好一個傷兵,救活一個孩子,也是好的。
太平場的人,漸漸地都知道了蘇晴晴的為人。
他們開始叫她「蘇先生」,不是因為她有學問,而是因為她有醫者的仁心。
在這個窮山溝里,「先生」兩個字,是最大的尊敬。
有一天,一個從灌縣來的年輕人找到了蘇晴晴。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揹著一個醫藥箱,風塵僕僕,滿臉疲憊。
他是川軍的衛生兵,從前線退下來的,受了傷,在後方養了幾個月。
傷好了,部隊已經開走了,他回不去了。
他說道:「蘇先生,我聽說你在給人看病,我學過一點西醫,能不能在你這兒幫忙?不要錢,管飯就行。」
蘇晴晴看著他,看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軍裝,看著他背上的醫藥箱,點了點頭。
「行。你留下吧。」
年輕人叫趙德明,二十三歲,瀘州人。他在前線待了半年,打過好幾仗,負過兩次傷。他見過死人,見過血,見過日本人的飛機大炮。
他說起這些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但眼睛裡有火。
趙德明的到來,讓蘇晴晴的醫術有了質的飛躍。
他教她打針,教她消毒,教她處理外傷,教她辨認西藥。
蘇晴晴學得很快,不到一個月就能獨立處理簡單的傷病。
他們還一起在山裡採藥、製藥,把草藥製成膏、丹、丸、散,分門別類地裝好,留著備用。
趙德明說,要是前線需要,這些藥都能送上去。
蘇晴晴點點頭:「送。能送多少送多少。」
太平場的人聽說了,也開始幫忙。
李嬸子帶著幾個婦女上山採藥,何婆婆在家裡熬藥膏,陳婆婆把攢下的布匹拿出來做繃帶,周老爺從成都弄來一批西藥,捐給了蘇晴晴。
連孩子們都參與進來。
石頭帶著二娃、狗蛋、大毛,滿山遍野地挖草藥。
他們認識的不多,但每挖到一味,都像撿到寶貝一樣,興沖沖地跑回來給蘇晴晴看。
「姑姑,你看,這是不是柴胡?」
「是。石頭真厲害。」
「姑姑,這個是不是車前草?」
「是。二娃也厲害。」
孩子們被誇得臉紅撲撲的,幹得更起勁了。
1938年的春天,山外的風帶來了更多的訊息。
徐州會戰,台兒莊大捷,武漢會戰,廣州淪陷……
好訊息和壞訊息交替傳來,像山間的天氣一樣,忽晴忽雨。
太平場的人聽著這些訊息,心裡七上八下的。
最讓人揪心的,是徵兵。
國民政府開始大規模徵兵,四川是兵源大省,青壯年一批一批地往前線送。
太平場雖然小,也征了好幾批。
李嬸子的男人被征走了,大毛和二毛哭了好幾天。
陳婆婆的兒子也被征走了,走的時候,陳婆婆站在村口,拄著拐棍,一句話也沒說。
石頭問蘇晴晴:「姑姑,他們為什麼要去打仗?」
「因為日本人打過來了。不打回去,咱們就要當亡國奴。」
「亡國奴是什麼?」
「就是沒有了自己的國家,被別人管著。不能說自己想說的話,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像……像東北那樣。」
石頭沉默了。他知道東北。他就是從東北來的。
他記得那些穿黃軍裝的日本兵,記得那些趾高氣揚的偽滿警察,記得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百姓。
「姑姑,我不想當亡國奴。」
「所以我們要打回去。」
「等我長大了,我也去打仗。」
蘇晴晴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認真的小臉,心裡一陣酸澀。
她不想讓他去打仗,不想讓他去送死。
但她知道,這是他的國家,他的土地,他的責任。
她說:「等你長大了,去打鬼子。」
石頭點點頭,握緊了拳頭。
蘇晴晴的醫術,在戰爭年代變得格外珍貴。
灌縣的抗日後援會知道了她,專門派人來請她,讓她到後方醫院幫忙。
蘇晴晴想了想,拒絕了。
她放不下石頭,也放不下太平場的鄉親們。
但她答應,會儘自己所能,為前線提供藥品和繃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