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霆深還沒回來。
蘇晴晴看了一眼座鐘,十點二十分。
她去了一趟後院。
顧府占地不小,後院有個小花園,假山石榴樹,還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門,直通後巷。這是她白天讓翠兒帶她逛逛時留意到的。
門沒鎖。
她閃身而出。
西碼頭倉庫區,入夜後就少有人至。這一片都是貨倉,白天商販往來,夜裡只有幾個打更的。
江風裹著水腥味撲面而來,遠處停著幾艘貨船,燈火明滅。
蘇晴晴提前一小時到的。
她沒有貿然靠近,而是藏身在對街一座廢棄民宅的二層閣樓里。
這是她白天藉著逛街摸清的地形,綢緞莊撤離後,她猜這一帶會有備用觀察點。
果然。
舉目望去,倉庫區籠罩在薄霧裡。
月光很淡,江面上漂著幾盞漁火。
安靜得不正常。
陳濟安是從西邊巷子裡出來的。他一身短打,壓低了帽簷,左手拎著一盞馬燈,右手始終揣在口袋裡。
蘇晴晴一眼就認出了他,他的步伐很有特點,是她方才潑果汁時特意觀察到的細節。
但他是獨自來的。
漁夫沒有出現。
也沒有別人來接應。
陳濟安在倉庫門口站了片刻,舉起馬燈晃了晃。
三長一短。
是訊號。
沒有人回應。
他皺眉,將馬燈掛在門邊,掏出鑰匙去開倉庫的鎖。
蘇晴晴忽然察覺到不對。
有一陣極輕極低的引擎聲,正從街道的另一頭傳來。
那聲音太克制了,不是普通的貨車,而是軍用吉普。
她瞬間做出了一個判斷。
這個判斷不是基於推理,而是基於她穿越六個世界、無數次死裡逃生的直覺。
就在陳濟安即將推開倉庫門的瞬間,一隻手從他身後伸出來,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陳濟安猛地回頭,手已從口袋裡拔出了一半。
蘇晴晴的另一隻手已將他整個人拽進了倉庫門側的陰影里。
「別出聲。」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被江風吞沒。
下一秒,兩束雪白的車燈刺破夜色,軍用吉普碾過碎石路,穩穩地停在倉庫門前。
從車上下來的,是四個穿便裝的男人。
為首的那個,身形頎長,輪廓在車燈逆光中如同剪影,指間一點菸頭明滅。
顧霆深。
他沒有進倉庫,只是在門口站定,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鐵門,然後低頭點了一支新的煙。
身後的人湊上來。
「三爺,人還沒到?」
「不急。」
顧霆深吐出一口煙,煙霧被江風吹散。
「讓他先來,跑不了。」
倉庫門側的陰影里,蘇晴晴和陳濟安緊貼著冰冷的鐵皮牆壁,呼吸近在咫尺。
陳濟安的手死死攥著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但他沒有出聲,因為他也聽見了顧霆深的話。
蘇晴晴能感覺到身邊人的心跳,隔著薄薄的春衫,幾乎要從胸腔里撞出來。
不是恐懼。
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顧霆深在門外站了足足一刻鐘。
期間他接了一個電話,只嗯了兩聲便掛了。
他始終平靜,不急不躁,像是穩坐釣魚台的獵人,篤定獵物遲早會踏進陷阱。
直到時鐘敲過十一點半,他才終於動了。
他淡淡吩咐:「走吧。今晚不會有人來了。」
一名手下問:「要不要搜?」
顧霆深撣掉菸灰。
「不用,訊息走漏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他心裡有一個念頭,蘇晴晴聽得清清楚楚。
【身邊的人有人通風報信。】
吉普車發動,車燈遠去,倉庫區重歸寂靜。
江風卷過,吹散了方才的一切,彷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蘇晴晴鬆開了陳濟安。這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陳濟安靠在牆上,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一把鏡片上的霧氣,聲音沙啞:「你是誰?」
蘇晴晴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照著她半邊臉,藕荷色旗袍在暗中像一朵開錯季節的花。
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如刀。
「今天下午的紙條是你放的?」
「是。」
「你從哪裡知道漁舟唱晚的?」
「顧霆深的書房。」
陳濟安沉默了一瞬:「你進過他的書房?」
「重點不是這個。」
蘇晴晴打斷他。
「你今晚的行動,還有誰知道?」
陳濟安抿緊了嘴唇。
這件事他只告訴了一個人,可那個人不可能出賣他。
他最終只說:「我不知道,但你說得對,有人在布局。」
「那個人就在顧霆深身邊。」
蘇晴晴說。
「也可能是你。」
陳濟安盯著她:「顧家的三少奶奶,半夜出現在這裡,阻止我去見接頭人。你怎麼解釋?」
蘇晴晴迎上他的目光。
很平靜。
「我是誰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想看到漁夫因為你今晚的魯莽而死。」
陳濟安的眼角輕輕跳了一下。
蘇晴晴繼續說:「漁夫已經暴露三天了,顧霆深沒有立即抓捕,你覺得是為什麼?」
他沒有說話。
「他在釣魚。用漁夫當餌,釣出整個情報網。而你今晚來這裡,差點咬鉤。」
江風獵獵。
陳濟安看了她很久。
「你想要什麼?」
他最後問。
蘇晴晴轉身,朝巷子深處走去。
「要你活下來。只有你活下來,漁夫才能活。」
末了又添了一句:「最近幾天不要聯絡他。一個字都不要。」
「等?」
「等我。我會再找你。」
她沒有回頭,身影很快融進了夜霧裡。
陳濟安靠在牆上,摘下眼鏡,慢慢擦著鏡片上怎麼也擦不乾淨的霧氣。
他的心跳還沒恢復平穩。
不是因為方才的驚險。
而是因為她最後那句話。
她懂。
她連只有他和漁夫私下約定過的緊急策略都懂。
可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
丑時三刻,萬籟俱寂。
蘇晴晴從後巷小門回到房間時,屋裡沒有點燈。
她輕輕合上門,在黑暗中無聲地數到三。
然後聽見了一個聲音。
「西碼頭的風,涼快嗎?」
她僵在原地。
黑暗裡,有人劃亮了一根火柴。
火光映出一張臉。
顧霆深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那根燃燒的火柴,點上了煙。
他不知道在這裡坐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