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最後悔什麼嗎。」
顧霆深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像是被煙燻了一整個晚上。
「最後悔的不是走上這條路。是走上這條路之後,遇到了你。」
蘇晴晴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年前我剛拿到毒蛇這個代號的時候,覺得自己刀槍不入。我可以對著任何人的眼睛說謊,可以審任何人,可以看著任何人在我面前崩潰而面不改色。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在黑暗裡活著,在黑暗裡死去,不需要任何人知道我是誰。」
他頓了頓,指間的煙已經燃盡了,長長一截菸灰落在桌面上他沒有去彈。
「然後你來了。」
他抬起眼,看著蘇晴晴。
「演得漏洞百出,卻能在最關鍵的時刻出現在最不該出現的地方。半夜翻我書房被我抓了個正著,還能面不改色地跟我說在廚房倒水喝。往陳濟安口袋裡塞紙條的手法那麼老練,卻在繡花的時候把蘭花繡得像韭菜。一個真正訓練有素的特工不會犯這些錯誤,一個真正天真無邪的小白花不會出現在西碼頭倉庫。你兩樣都不是。你是我在這條路上走了三年,遇到的唯一一個計劃之外的意外。」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我本來的計劃里沒有你。情報傳出去,假情報交上去,丁默邨咬鉤,我在最後關頭消失。從頭到尾不需要任何人。但你出現了。你打亂了我所有的計劃,逼著我不得不重新算每一步,要保護的人數從原來的五個人變成了六個人,你排在第一個。」
蘇晴晴攥緊了桌沿。
她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
他之所以現在還坐在這裡,還沒有執行那個消失的計劃,是因為他花了兩天時間重新部署一切。他本可以乾乾脆脆地赴死,但她打亂了他的方寸。
為了給她找到一條安全的退路,他多花了四十八個小時,而這四十八個小時裡,丁默邨的絞索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緊。
「陳濟安給我的船票,是你安排的?」
「是。」
「那你自己呢?你的退路呢?」
顧霆深沒有回答。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個信封,推到她面前。
「這裡面有你在重慶的接應人姓名和地址。到了重慶會有人安排你。你父親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他會比你晚兩天離開江城,走另一條路線,不會跟你一起,這樣風險更低。陳濟安今晚就出發,先去武漢,再轉重慶。綢緞莊的趙掌柜已經安全轉移,昨天到的根據地。程遠,程遠犧牲了。你是最後一個。」
他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平穩、清晰、有條不紊,像是在做一份行動總結報告。每個人的去向都安排好了,每個人的撤退路線都反覆確認過了。唯獨他自己,不在任何一份名單上。
蘇晴晴沒有接那個信封。
她忽然想起周氏前幾天端來的那盅冰糖雪梨。
周氏問她知道不知道顧家的事,心裡卻在想他遲早會折在這條路上。
周氏什麼都知道,卻只能一言不發地看著自己帶大的繼子一步一步走向深淵。
「那二姨太呢?她知道嗎?」
她問。
顧霆深的手指微微收緊。這個反應極細微,但蘇晴晴捕捉到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我替日本人做事。」
「她知道,她早就知道了。而且我覺得,你一直以來做的每件事,她都看在眼裡。她不點破,不是因為不關心你,是因為她知道你只有這一條路能走。」
顧霆深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從煙盒裡抽出最後一支煙,沒有點,只是夾在指間。
「她知道也好,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顧家的男人都是什麼下場。我父親死在戰場上,大哥死在牢里,二哥遠渡重洋杳無音訊。她能做的,就是在最後一個人倒下之前,不讓自己先倒下。」
蘇晴晴忽然明白了周氏那張溫婉笑臉背後是什麼。不是算計,不是心機,是一個女人用十幾年時間磨出來的堅韌。
她看著顧家的男人們一個接一個地走上同一條路,她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每天笑著給家裡剩下的人做飯、沏茶、燉湯,用最日常的方式撐住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顧霆深。」
蘇晴晴第三次叫他的名字。
他看著她。
「我不走。」
她說。
顧霆深的眉頭擰了起來。這是今晚他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情緒波動,不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顧三爺,而是一個普通人聽到不可理喻的事情時的真實反應。
「你在說什麼?」
「我說,我不走。你安排的所有退路我都很感激,你有你的計劃,但我也有我的。明晚十六鋪碼頭那班船我不會上。我會在這裡,留在顧公館,留在丁默邨眼皮子底下。他覺得我手裡有東西,他就會一直盯著我。只要他盯著我,他就不會全力追查你。我給你爭取時間,不是三天,是更久。」
「你瘋了。」
顧霆深霍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丁默邨不是普通的特務,他在南京審過上百人,沒有人能在他眼底下撐過三天。你以為你那些表演在他面前有什麼用?他看人只看一個眼神,眼神不對了就是一槍。這不是你前幾次玩的試探遊戲,這是玩命。」
「所以呢?」
蘇晴晴也站起來,個頭比他矮了大半個頭,卻仰著臉直視他的眼睛,毫不退讓,「所以我就該帶著情報坐船走,把你的命留在這裡,然後到了重慶跟所有人說,有一個代號長庚的人在江城為我擋了子彈,我連他的名字都沒能記住?」
「你不明白——」
「我明白得很。」
蘇晴晴打斷他。
「你把我安排在所有人的撤離名單上,卻把自己的名字從名單上劃掉。你以為這叫保護,叫犧牲,叫成全天明。可是顧霆深,天明之後如果你不在,這天亮著又有什麼意思?」
這句話說完之後,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長到窗外的風停了,桂花的香氣在空氣里凝滯不動,長到兩個人近在咫尺的呼吸聲變成了沉默本身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