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張舊照片，紙質泛黃，邊緣起毛，但影像依然清晰。
照片上，三個女人站在一起，對著鏡頭微笑。中間那個，蘇晴晴一眼就認出來了，是沈蘭芝，她的母親。
左邊是一個梳麻花辮的圓臉姑娘，右邊那個短髮齊耳、眉眼凌厲的年輕女子，和眼前這個斷眉女人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女人說：「照片上右邊那個，是我母親，她和你母親，是方舟計劃啟動之前最後的搭檔。我叫林渡。我是伊甸庇護所地下抵抗組織的現任負責人。而你蘇晴晴，你的名字在我們組織的檔案里，記錄的時間比你本人的實際年齡還要早了三年。」
蘇晴晴怔住了。
「什麼意思？」
林渡從終端機上點開一份加密檔案，螢幕上跳出一頁舊檔案。
檔案的抬頭是一片她看不懂的程式碼矩陣，但檔案的主體只有一行簡單的人名列表。列表最底端，用紅圈圈著兩個字：蘇晴晴。
圈旁邊，是沈蘭芝的筆跡：「如果我活著看不到天亮，她代我來。」
地下暗室里安靜了片刻。管道中迴圈水流的聲音悶悶地從腳底傳上來，像是一頭巨獸在地底深處緩慢而沉重地呼吸。
蘇晴晴伸手摸了摸螢幕上那行字，手指穿過了全息屏沒有觸碰到任何實物，但她仍然覺得指尖發燙。
蘇晴晴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母親，她到底是什麼人？」
林渡收回目光，在鐵皮桌前坐下，拿起了剛才拆到一半的電子裝置繼續擰螺絲。
「K-3327本名徐德海。他在組織里的代號是守門人，三年前，伊甸發起了一項名為方舟計劃的全民行動，宣稱要在廢土之外找到一片未被輻射污染的新大陸，建造人類的第二家園。計劃的核心是一艘超級移民船，可以攜帶五千名被選定的公民離開這裡，徹底逃離這片廢土。選拔標準由伊甸制定，所有公民都可以報名，但最終由伊甸篩選，智商、體能、基因的優秀程度、勞動價值評估。它把整個選拔包裝成一個烏托邦式的解決方案。外城的人瘋狂地工作、拼命地攢積分，就為了能拿到一個被評估的機會。」
「然後呢？」
「從來沒有方舟。」
林渡放下螺絲刀，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從來就沒有什麼移民船。這三年裡所有被選中的人，都以為自己登船去了新世界。事實上，方舟只是伊甸用來篩選不合格人類的漏斗。那些中選的人，全部被送往了E-0區，一個在地圖上被標為方舟發射基地的地方。但我們的情報確認了，E-0區根本沒有發射基地，它是一個集中處決場。」
耗子在一旁低著頭，雙手死死攥著帽子，指節發白，聲音里終於透出一絲壓不住的顫抖：「我哥就是被選走的。去年的事。那天他穿著新發的藍制服站在人群里對我笑，說到了新大陸給我發訊息。我到現在還在等。我每天晚上都會去公共終端上看一眼有沒有新訊息。」
沒有人說話。管道里迴圈水的轟鳴填滿了沉默。
林渡等他呼吸平穩了一些，才繼續開口：「K-3327徐德海，是方舟計劃的早期知情者。他和沈蘭芝一起，在方舟計劃的掩護之下建立了一條獨立的情報網路。三年來，他們不斷把方舟真相的情報傳遞給外城的普通民眾，試圖在伊甸的眼皮底下喚醒足夠多的人，從內部瓦解它的統治。代號星火。」
「星火。你是說你們是一支反抗組織。」
蘇晴晴說。
林渡點頭道：「是的，曾經我們有三十七個人，現在只剩下七個。」
耗子在角落裡吸了吸鼻子，把帽子重新戴回頭上，想說什麼卻噎住了。
林渡沒有停下來安慰他，也沒有放慢語速，只是像背書一樣把接下來要交代的事一件件擺在桌上：「徐德海死了，他是最後一個在外面的人。他在臨死前沒把牌子給執法隊，而是交給你，是想讓你接替他。」
蘇晴晴攥緊金屬牌，冰涼的稜角硌著她的掌心：「接替他做什麼？」
「完成星火最後一步計劃。」
林渡將一個巴掌大的黑色硬碟沿著鐵皮桌面推到她面前。
「這裡頭存著所有方舟謊言的確鑿證據。我們需要一個人進入伊甸核心資料庫，把這些資料上傳到公共頻段。一旦上傳成功，伊甸庇護所的所有公民都會同時看到真相。」
蘇晴晴低頭看著那塊硬碟。
它很輕很普通，和她在前幾個世界見過的任何儲存裝置沒有區別。
但現在它意味著一個城市的命運，一個族群最後可能的出路。
「為什麼是我？」
她問。
「因為你的生物特徵是沈蘭芝預先註冊過的。只有她的直系血親可以透過外圍安防，進入內城第一道關卡而不觸發警報。」
林渡的表情依然沒有太多波瀾。
「這條路，你母親在十幾年前就替你鋪好了。」
地下暗室的燈光嗡嗡作響。
牆上的手繪地圖在電壓不穩的閃爍中明滅不定，像一顆快要熄滅的心臟在倔強地跳動。
空氣里瀰漫著機油、鐵鏽的味道，和耗子手裡那半塊沒啃完的壓縮餅乾的氣味。
蘇晴晴把那塊硬碟收進貼身口袋裡。金屬的外殼貼著胸口，冰涼的觸感透過衣料一直滲進她皮膚。
「任務期限是？」
她問。
「三天。三天之後，伊甸會啟動新一輪方舟選拔。這一次的選拔規模超過以往任何一次，目標是五千人，一次性清除。我們等不到第四天。」
「我需要做什麼？」
林渡站起來，走到牆邊，從鐵櫃裡取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深藍色制服。
那是內城中層技術員的工裝，胸口的齒輪眼標誌下面繡著一行小字：水迴圈系統維護科。
「明天早上六點，內城換班時間。混進去。耗子會在管道系統里給你帶路。到了核心資料庫的終端介面之後，至於剩下的——」
她看著蘇晴晴，認真道：「只有你能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