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菲笑了，笑得鼻子有點酸。
她站直身子，幫媽媽整了整被風吹亂的碎發，說：「元旦見。」
宋敏華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揮了揮手。她的碎花裙擺被風吹起來，在夕陽里像一面小小的旗幟。
喬菲一直站在學校門口看著她走遠，直到那抹碎花消失在人群里，她才轉回身，一個人走回宿舍。
十月的第二個周末，物理系的新生們在學院樓的一間小教室里舉辦了一次小型的學習交流會。
說是交流會，其實就是幾個對學習比較上心的學生自發組織的解題活動。
周揚拉喬菲去參加的時候，喬菲猶豫了一下。
她現在的時間表排得很滿：專業課、通識課、英語四級、還有就是每周三次的實驗室旁聽，她聯絡了學院的一位教授，獲得了旁聽課題組的資格。
但周揚說：「你必須去。我們這種人，不能光學，得有對手。」
喬菲去了。
小教室里坐著大概十二三個人。有人帶了《數學物理方法》，有人帶了《理論力學》。
牆角的白板上寫滿了公式，還沒擦乾淨，上一個用教室的人留下的。
有人圍著白板討論一道關於角動量的題，聲音時高時低，像一場小型的音樂會。
喬菲沒有參與討論。
她找了個位置坐下，翻開自己帶來的書。是劉教授給她的文獻列印稿，關於凝聚態里一個挺冷門的現象，她看得很慢，時不時在本子上記兩筆。
周揚已經混進了討論的人群，和幾個男生爭得面紅耳赤，手裡的筆在空氣里戳來戳去。
一個男生湊到喬菲旁邊，看了眼她手裡的文獻，搭話：「你也在看這篇文章？這個推導我卡了三天了，能問問你怎麼想的嗎？」
喬菲抬頭看他。是個戴眼鏡的男生，瘦高個，手指上沾著墨水。
她點了點頭，把自己的筆記本攤開，兩個人就一個積分變換的問題小聲討論起來。
討論到最後，男生恍然大悟，猛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說麼，少了個邊界條件！」
他掏出筆在自己本子上寫了一通，然後抬頭看喬菲，表情很認真：「你很厲害。加個微信，以後有不會的我來問你。」
喬菲和他交換了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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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人已經散了一些，討論會快結束了。
周揚走過來，看了眼喬菲和那男生的筆記，說：「行啊，剛來就收小弟了。走吧，我餓了，咱們去食堂。」
走出教學樓時，天已經黑透了。
十月的夜風裡有桂花香，濃郁得幾乎發甜。
學校的路燈很暗，一路走過去，影子被拉得很長。
周揚嘰嘰喳喳地說著剛才討論會上誰跟誰差點吵起來、誰的基礎最紮實、誰是個半瓶水還愛顯擺。喬菲聽著，偶爾應一兩聲。
她忽然覺得，這種日子很舒服。
舒服得她幾乎要忘記自己是來做任務的了。
系統已經很久沒有發來提示了。
她查了一下任務進度，渣男的後悔值還停在百分之四十左右，不高不低。
時間還早，任務沒有時限。她現在要做的，是繼續把喬菲這個身份經營好，經營得足夠強大，足夠獨立。
當一個人的生活足夠好的時候，那些曾經虧欠過她的人，在遠處看到她的生活，會自己把自己淹沒在後悔里。
大一下學期，喬菲正式加入了劉教授的課題組。
劉教授是系裡出了名的嚴格，對本科生尤其挑剔。
喬菲第一次去他辦公室的時候，他正彎著腰在書堆里找資料，只抬起一隻手示意她坐下。
過了十分鐘，他從書堆里抽出一篇論文遞給她，說：「回去看，你下周匯報。不要PPT，講給我聽。」
那篇論文喬菲看了三天。
推導部分她反覆推了三遍，把每個關鍵假設都標了出來。
匯報那天，劉教授聽完之後沒有評價，只問了一個問題：「這個體系的對稱性破缺，根源在哪兒？你從物理上說說。」
喬菲想了幾秒，說：「在於排斥項作用量在動量空間的截斷破壞了規範不變性。」劉教授點點頭，沒再說什麼，但下一周就把她拉進了組會。
組會裡都是碩博生，只有她一個本科。
第一次開會的時候，所有人都看著她，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審視。
但幾次組會之後，他們看她的眼神就變成了一種夾雜著驚訝和佩服的認同。
她的生活像是一條不知疲倦的河流，奔涌著向前。
有時候她一個人走在從實驗室回宿舍的路上，夜風迎面，頭頂是密密麻麻的星星。她會忽然停下來，抬頭看一會兒。
她想，這是她自己走出來的路。
沒有任何人來拯救她。
她自己就是那個拯救者。
寒假回家的那天，宋敏華去車站接她。
喬菲剛出站口，就看到宋敏華站在人群里朝她揮手，穿著一件藍色的羽絨服，笑容比冬天的太陽還暖。
喬菲快步走過去，宋敏華接過她手裡的行李，順手往她書包里塞了一個熱乎乎的包子。
「肉餡的，還熱著，你快吃。」
喬菲咬了一口，滿嘴都是油香和蔥姜味，嗯是家的味道。
計程車經過小區門口的時候，她看到了陸家那輛灰色轎車停在樓下。
車身落了一層灰，擋風玻璃上積了幾片枯葉，看起來已經很久沒人開過了。
樓道門口，一個瘦高的人正彎腰推著一輛腳踏車出來。
是陸鈺銘。
他抬起頭，正好和計程車裡的喬菲四目相對。
車開得太快，那一眼只持續了不到一秒。
她看到他的臉在冬天蒼白的天光里像一張揉皺了又攤開的紙，上面寫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她沒有回頭。
計程車拐過彎，駛進了小區深處。後視鏡里，那個人影騎著腳踏車朝相反的方向去了。
宋敏華忽然問她：「在學校有什麼好玩的事嗎？給媽講講。」
喬菲收回目光，微笑起來：「有啊。我們系有個女生，叫周揚。有一天在食堂，她跟一個物理學的研究生比誰算題快，贏了一頓紅燒肉……」
她講起了大學的事。
後視鏡里，那個人影已經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