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總算又發了一篇大文章。」
林學姐用叉子卷著意面,表情比喬菲本人還激動。
「你知道我們現在系裡怎麼說你嗎?Michaelson組裡那個中國女生,博士生三年級,兩篇一區。已經有人開始焦慮了。跟你一比,我們活得都太慢了。」
「你少聽那些。」
喬菲喝了一口檸檬水,手指在杯壁上輕輕轉圈。
「文章接收不等於工作結束,審稿人還提了五條補充意見,我下周還要補幾個數值,估計又是得忙一陣子。」
「你這人真是——」
林學姐翻了個白眼,對周揚說:「你看看她,一點都不懂慶祝,這個緊張狀態可不行,周揚,快幫我敲打敲打她。」
周揚卻笑:「她就是這個鬼樣子。以前我考差了哭天喊地,她在旁邊一句話不說,她不緊張,也不飄。我認識的喬菲,永遠只盯著前面,沖著她的既定目標使勁。」
喬菲看著周揚,心裡有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舊友從那麼遠的地方來看她,說著她最真實的樣子,這種感覺讓她覺得,自己走到哪裡都有人懂。
「吃你的吧,你不是特別喜歡吃這個甜點嗎!」
她把一塊提拉米蘇推到周揚面前。
三個人一直聊到餐館快打烊。
出門的時候,外面下著細密的雨。路燈把雨絲照成斜斜的金線,落在她們肩上,涼涼的。
周揚沒帶傘,就用包擋住頭,她在雨里跑了幾步,又回頭喊:「喬菲!將來拿諾貝爾的時候記得給我留張票!我等著呢,給你慶祝!」
喬菲站在餐館門口,看她在雨里跑向車,露出淡淡地笑。
林學姐在旁邊說:「菲菲,你這個朋友性格可真好。」
喬菲「嗯」了一聲。
那年冬天,喬菲去了波士頓。
她受邀在哈佛的凝聚態物理研討會上做一個報告。
和Michaelson組裡另一名博後一起,介紹他們近期在強關聯體系中觀測到的一種新型量子振盪訊號。
會議地點在哈佛物理系的一間報告廳里,喬菲穿了件黑色高領毛衣和灰色西裝褲,頭髮披著,素麵朝天。
她已經習慣了這種場合,不再有第一次做報告時那種心臟微微發緊的感覺。
走上台的時候,她的腳步很輕,很穩。
報告很順利。
觀眾里有幾位常年活躍在該領域頂端的教授,Q\u0026A環節問得尖銳。
其中一個問題涉及到非彈性中子散射資料的擬合,喬菲沒有急著回答,而是翻到PPT里一張她提前準備好、但正式報告時沒來得及展示的圖,資料點、擬合曲線、誤差棒都清清楚楚。
她指著圖說:「This is exactly why we think the resolution effect matters here.」
然後她解釋了兩分鐘。台下有人點頭,有人低頭記下。
報告結束後,一位來自MIT的年輕教授留下來跟她聊了很久。
他問她有沒有考慮做更低溫的測量,說他們組最近在搭一套新的稀釋制冷機。
喬菲說:「當然考慮過。如果有機會,我很想去看看。」
那人給了她一張名片:「我們每個季度都有合作交流名額。讓Michaelson聯絡我。」喬菲收下名片,說好。
回酒店的路上,天已經黑透了。
劍橋小城的街道安靜而有秩序,路邊的樹上掛滿細小的彩燈,窗子裡透出暖黃的光,像一幅剪貼畫。
她一個人慢慢走著,腳尖在薄薄的雪上留下半圓的印痕。
雪還在下,一片一片很小,像天上撒下來的碎米,落在她的發頂就化了。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在她掌心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想起高中那年在雪地里跑步的自己。
那時候她每天都在跟冷風和疲憊較勁,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盯著前方幾步遠的地方,咬牙熬過每一寸白茫茫的路。
那些日子那麼苦,可它們把她澆灌成了如今的模樣。
她繼續往前走。
雪落在她肩上,像一點一點細密的、來自天宇的讚美。
同一個冬天,陸鈺銘所在的汽修廠出了點小名。
城南那家汽修廠是個老師傅開的,生意冷清,前兩年差點關門。
後來陸鈺銘去了,肯吃苦,什麼都干,鑽車底、卸輪胎、洗零件,成天滿身油污。
老師傅說他一雙手笨,但肯下力氣。他自己也覺得,現在這雙手總算能修點東西。
他在廠里養了盆綠蘿,土栽的,長勢很好。老闆笑話他:「你還會養花。」
他說:「我媽以前養過。」
周敏學會抽菸是陸鈺銘進了看守所那陣子。
他出來之後,母子見面不多,但都默契地不提那幾年的爛事。
現在陸鈺銘每個月休兩天假,就坐四十分鐘公交回小城看周敏。
周敏給他做飯。兩個人在小桌子兩頭對坐,話說得少,但周敏會給他夾菜。
她手指焦黃,夾菜的時候有些抖。
陸鈺銘看見了,不吭聲,只在她看不見時把臉別開。
有一回,周敏問他:「喬菲還在美國呢?」
陸鈺銘「嗯」了一聲。
周敏點點頭,低頭吃口飯,說:「真好。前幾天你宋阿姨還在樓下給人看喬菲做報告的照片。穿黑毛衣,站台上,可精神了。」
她語氣里沒有酸,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相隔很遠的感慨。
陸鈺銘沒接話,只是說:「媽,你少抽點菸,對肺不好。」
周敏笑了笑,沒應。
母子倆把一頓飯慢慢吃完。
窗外的銀杏樹早已落光葉子,禿枝在風裡晃。
陸鈺銘收拾碗筷去洗,水流得很小,泡沫堆在手背上,像一場無人知曉的微小春潮。
遠處,有人放煙花。聲音疏疏的,像舊年最後的一點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