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喬菲在酒店房間裡看手機。訊息太多,她一時看不過來。
有周揚發來的,她在國內,幾乎是在半夜發來了一連串尖叫和哭聲;有林學姐發來的一句話:「看完直播我哭得跟個傻子一樣。」
有學生們發來的祝賀。她一條條回過去,手指輕快。
然後她看到了一條簡訊。
來自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只有三個字:
「祝賀你。」
喬菲看著那三個字,想起了什麼。那是陸鈺銘的號碼。
這些年他一直沒換過。
他的號碼就那樣安靜地躺在她手機通訊錄的黑名單和簡訊攔截的邊緣,偶爾會漏進來一兩條簡短的訊息。
她從沒回復過,也沒有拉黑。她知道那是誰,也知道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她把簡訊看了兩遍,然後按滅螢幕。
窗外的斯德哥爾摩已經入夜,月亮掛得很低,冷白色的光灑在城市的穹頂和塔尖上。
街燈蜿蜒,湖面如鏡。
她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去洗了個澡,然後和韓松一起給知微輔導了一會兒物理題。
小姑娘聰明極了,一邊寫一邊抬頭問:「媽媽,你小時候也像我一樣喜歡物理嗎?」
喬菲摸了摸她的頭髮,說:「喜歡。但媽媽小時候最想的是走出去。」
知微想了想,說:「那媽媽現在走到了吧?」
喬菲笑了笑,把她摟進懷裡:「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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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萬里之外的小城,中秋剛過,桂花還沒落盡。
陸鈺銘收了手機,彎腰把最後一批貨搬上卡車。
汗淌進領子裡,他和司機打了聲招呼,轉身回了修理棚。
老闆已經收工了,只留了兩盞燈。他坐在燈下,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
還沒點上,又被他塞了回去。
這個動作已經成了他的習慣,想抽,又不抽。
就像很多事,想做,又不知道做了還有什麼意思。
他今年四十四了。
沒有房子,沒有結婚,沒有孩子。
存款攢了三十萬,本打算付個小房子的首付,後來周敏生病,一場手術加幾次住院,花去了大半。
周敏沒讓他全出,他也沒說,只是每個月雷打不動把工資分兩半,一半打給周敏,一半自己留著,慢慢又攢回來。
周敏罵他傻,說男人這個歲數不攢錢娶媳婦,將來怎麼辦。
他說:「媽,我先養你,再養媳婦。」
周敏不說話了,只是別過頭去抹眼睛。
那間汽修廠還在。
之前的老闆退休了,把鋪子便宜盤給了陸鈺銘。
他帶著兩個小工,修車,也賣點二手輪胎。日子還是緊,但能過。
白天忙著,不覺得什麼。到了夜裡,偶爾睡不著,就坐在門口那棵桂花樹下抽菸。
花每年都開,香得惱人,像在提醒他時間一直在往前走,從不停。
有一回,他刷到喬菲的訊息。
是某個科學類公眾號推的文章,標題寫著:「中國女科學家喬菲獲國際大獎,系該國首位獲此榮譽的女性」。
配圖裡,喬菲和一群外國科學家站在一起,穿著正裝,氣質出眾。
她比從前更瘦了,眼角也有細紋了,但笑起來的樣子還像年少時那樣,眼睛彎彎的,像盛著月亮。
他把那篇文章反覆看了好幾遍,最後把手機放在膝蓋上,抬頭看天。
天上沒有月亮,雲很厚,灰灰地壓著。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哭,又覺得自己沒資格哭。
她過得好,他有什麼好難過的?可他的心還是像被什麼攥住了一樣,疼得實實在在。
如果十幾歲那年,他不曾推開那扇不該推開的門。
如果高三那年,他沒有被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晃了眼。
如果他能像她一樣,老老實實地把人生走成一條往前延伸的線。
那他是不是也能有個人,坐在他身邊,陪他看中秋的月亮?
可人生沒有如果。
只有迴響。
許琳琳的訊息,他是在幾年前從舊日同學嘴裡聽來的。
那人說,她後來去了東莞,做皮肉生意。
也做過直播,賣過衣服,染上不少惡習,整了好多次容,臉已經僵得不成樣子。
她到處跟人,跟一個又一個,有幾次差點死了。
聽說後來得了髒病,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認識她的人已經很少了,提起她,也都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樣子。
陸鈺銘聽說這些時,心裡沒有恨,也沒有憐。
只有一種遙遠的、近乎麻木的悲哀。
他們曾經一起做過那麼多荒唐的事,把青春點成了火把,最後燒的只有自己。
那個穿著紅裙子大聲笑的女孩,那個在地下通道里遞煙給他抽的女孩,終究也被生活磨成了一堆灰燼。
他沒有再打聽過她的訊息。
第二天早上,陸鈺銘像往常一樣六點起床。
刷牙時水管發出喑啞的嗚咽聲。他抹了把臉,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推開門去。
晨霧還沒散盡,巷口的早點鋪已經冒起了白煙。
他買了兩個包子,站在路邊慢慢吃完。
然後騎上那輛舊電動車,去廠里開門。
門鎖有點鏽了,他用力轉了兩下。
推開鐵門的一瞬間,朝陽從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進廠里。
他站在門口,看了那影子一眼,然後走了進去。
日子還在繼續。
喬菲完成了任務。
那個提示音響起時,她正坐在自己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放涼的茶。
窗外是校園裡金黃色的落葉,和幾條交錯的小徑。陽光很軟,風也很輕。
系統的聲音在她腦海里浮起來,像從深海底部升上來的一個氣泡。
【叮——第十個世界任務完成。渣男後悔值:100%。】
【宿主可選擇立即脫離世界,或選擇停留至本世界結束後回歸。】
喬菲把茶杯放下。
窗外的風搖動了樹枝,一片葉子打著旋兒落在窗台上。她看著那片葉子,忽然覺得它很輕,很漂亮。
「我選後者。」她說。
【確認。宿主喬菲將在本世界自然度過餘生。】
她閉上眼睛,一滴淚從她的眼角落下來,滑過臉頰,落在她放在膝蓋上的手背上。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一個學生探進頭來,說:「喬老師,組會要開始嗎?」
喬菲抬頭,朝他笑了笑,說:「好。我馬上來。」
然後她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拿起筆記本。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很長,陽光從兩旁的窗戶傾瀉而入,把整條路照得明亮而溫暖。
她走在光里,腳步輕快而堅定,朝著那些年輕的、等待她的孩子們走去。
這一生,她終於替那個十七歲的自己,活成了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