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額角青筋跳了跳。
謝之意「聽」著他腦中的聲音幾乎要掀翻屋頂：「這個賤人！她故意的！她今天每一句話都在把我往絕路上逼！怎麼回事？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謝之意微微垂眸，唇角那點弧度藏得極好。
以前不是這樣？沈清秋，你當然不知道，你面前站著的，是從地獄裡爬回來的謝之意。
就在這時，人群外傳來一道極淡的聲音。
「都在吵什麼？」
那聲音並不高，甚至可以說有些漫不經心，卻像一盆冷水從人群頭頂澆下來。
圍觀眾人齊刷刷噤了聲，自動往兩邊退開，讓出一條路來。
謝之意抬眼看去。
蕭景琰從湖心亭方向緩步而來。他走得極慢，像是這滿園的熱鬧都與他無關，他眉宇間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
玄色錦袍的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拂過石階，腰間的玉帶在日光下泛著一層冷光。
他站定在眾人前方，目光先落在謝之意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沈清秋身上，最後掃過地上那灘水跡和縮成一團的春杏。
「誰落了水？」
他問。
林瑤上前一步，行了個禮，嘴皮子極快地把事情講了一遍。
她是侯府嫡女，說話條理清晰，三言兩語就把「丫鬟撞人未遂自己落水」「沈公子提前藏在花叢後」「衝出來就喊謝小姐」三件事擺得明明白白。
蕭景琰聽完，表情沒什麼變化，只「嗯」了一聲。
然後他轉頭看向沈清秋。
「你，什麼人？」
沈清秋渾身濕透，站在一群錦衣華服的賓客中本就扎眼，此刻被蕭景琰這麼一問，只覺一股無形壓力撲面而來。
他強撐著行了個書生禮：「學生沈清秋，是……謝家的遠親。」
「謝家的遠親。」
蕭景琰重複了一遍，目光似笑非笑。
「跑到本王的園子裡，藏在花叢後頭，等著救謝家的小姐？」
這話說得太直白了，周圍響起一陣壓抑的吸氣聲。
沈清秋臉色劇變：「世子殿下，學生絕無此意！學生只是……只是正巧在花樹後頭看書……」
「書呢？」
沈清秋一愣。
蕭景琰微微偏頭：「你既說在花樹後頭看書，書在哪？」
沈清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摸到的只有濕透的布帶。
他那捲《論語》早在他跳入湖中時，就不知掉到哪裡去了。
「書……書掉進湖裡了。」
他低聲道。
蕭景琰「哦」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嘲弄：「真巧，人落水，書也落水，唯獨你沈公子在花叢後頭坐著，比誰都清醒。」
沈清秋面色灰白。
謝之意在一旁垂著手，安安靜靜地站著，像是被這場面嚇住了。
只有她知道，蕭景琰每說一句，沈清秋心裡的恐懼就深一層。
「不行，不能慌。定王世子向來不管閒事，怎麼今日偏要插一手？我得想個法子脫身。只要把春杏那個丫頭按死了，讓她咬定是自己失足，誰也奈何不了我。」
沈清秋一邊想，一邊抬頭，看了眼春杏。
春杏正縮在地上，渾身哆嗦。兩人目光對上的那一瞬，沈清秋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謝之意聽得清清楚楚：「這丫頭不能留了。得想辦法讓她閉嘴。」
謝之意指尖微涼。前世的春杏，是不是也是這樣，在事情敗露後，被他滅了口？
她壓下心中的冷意，忽然往前邁了一步，朝蕭景琰福了福身。
「世子殿下，臣女有個不情之請。」
蕭景琰看她：「說。」
「臣女方才聽這位丫鬟說，她是被人推下去的。可沈公子又說她是自己失足。兩邊各執一詞，臣女也不知該信誰。不如請殿下派人審一審這丫鬟，再查一查這湖邊的護欄。若真是年久失修，也好給今日的賓客們一個交代。」
蕭景琰挑了挑眉：「你在教本王做事？」
「臣女不敢。」
她說得極輕，卻字字踩在要害上。
蕭景琰看了她幾秒。
謝之意聽見他心裡閃過一個念頭，很輕，像一片花瓣落在湖面上：「有點意思。」
「好。」
蕭景琰忽然笑了，那笑容極短，稍縱即逝，卻讓旁邊幾個貴女當場看呆了。
「本王讓人查。」
沈清秋渾身一震，只覺得天都塌了。
「來人。」
蕭景琰抬了抬手。
「把這丫鬟帶下去問話。再把湖邊這段護欄給本王查清楚。若有人動了手腳，今日一個都不許走。」
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即譁然。
謝之意退後一步，重新回到林瑤身側。
她垂下眼，袖中的手指緩緩鬆開。掌心已經掐出了四道紅痕，微微發疼。
她聽見沈清秋在心裡發瘋似的嘶吼：「查什麼查！一個丫頭失足的小事，怎麼還驚動了王府！蕭景琰是不是有病！怎麼辦，怎麼辦……那春杏若把我說出來……」
謝之意唇角彎了彎。
怎麼辦？
沈清秋，你很快就不用想「怎麼辦」了。
因為這一局，已經不是你想脫就能脫的了。
春杏被兩名王府侍衛拖下去時，整個人已經癱軟如泥。
她叫都叫不出來，只一個勁兒地發著抖，牙齒磕得咯咯作響，被拖過青石小徑時，濕裙子在身後拖出長長一道水痕。
經過沈清秋身邊時，她猛地抬起頭，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
沈清秋垂在身側的手指極輕極輕地搖了一下。
謝之意看見了。
不僅看見了他的手，更聽見了他腦子裡那根繃到極限的弦，正發出嗡嗡的顫鳴。
「別看我。蠢貨，別看我。你死就死，別拖上我。」
謝之意別開眼，假裝被林瑤拉著往旁邊退了幾步。
她像所有受了驚嚇的閨秀一樣，怯怯地抓著林瑤的袖子，眼角還掛著將落未落的一點淚。
可實際上，她正用餘光將沈清秋臉上的每一絲表情都收進眼底。
蕭景琰說到做到。
不到半盞茶的工夫，王府的管事就帶著幾個粗使僕婦和匠人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