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之意往後退了半步，像是被他的樣子嚇到。
可在他即將被拖出視野時，她動了動嘴唇，用只有他能看見的口型，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這才剛開始。」
沈清秋瞳孔驟縮。
他張大嘴，似乎想喊什麼，卻被侍衛一把按住了肩膀，拖了出去。
那聲嘶喊最終變成了一串含糊不清的嗚咽，消失在梅園深處。
人群漸漸鬆動，賓客們三三兩兩地散去，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未曾消退的震動和興奮。
今日這場戲，足夠京城內外嚼上半個月了。
謝懷遠聞訊趕來時，沈清秋已經被帶走了。
「之意！」
謝懷遠快步穿過月洞門，一把扶住女兒的肩膀，上下打量。
「你怎麼樣？有沒有傷著？我方才在前院聽說湖邊出了事，嚇得腿都軟了。」
謝之意看著父親焦急的臉，鼻尖忽然一酸。
前世，父親也是這樣，永遠把她護在身後。最後卻落得那樣一個下場。
「父親，女兒沒事。」
她握住謝懷遠的手，輕聲道：「多虧世子殿下明察秋毫，女兒才沒被人害了去。」
謝懷遠這才看見站在不遠處的蕭景琰，連忙行禮：「下官謝懷遠，見過世子殿下。小女頑劣，給殿下添麻煩了。」
蕭景琰擺了擺手，目光在謝之意臉上停了一瞬。
「謝大人養了個好女兒。」
他說，語氣平淡，卻讓謝懷遠愣了一愣。
「今日之事，本王會讓人查個清楚。謝大人若要狀告此人，最好趁早。」
謝懷遠臉色一肅：「下官明白。謝家與沈清秋，從今日起，恩斷義絕。下官回去就擬狀紙，請殿下做主。」
蕭景琰「嗯」了一聲，轉身離去。
謝之意看著他的背影，聽見他心裡輕輕飄過一句：「謝家這女兒，倒是比沈懷遠有意思多了。」
她垂眸，彎了彎唇。
系統提示音在此時響起：【沈清秋已被當場控制。命運軌跡改變進度大幅提升。當前任務進度：①改變命運（50%），②復仇（10%）。請繼續努力。】
謝之意挽著父親的手，慢慢朝王府外走去。
梅園的風吹過來，帶著花香與暖意，吹散了她身上最後一絲寒意。
這才剛開始呢，沈清秋，等你從王府的牢房裡出來，會發現這個京城，已經沒有了你沈清秋的容身之處。
而你的柳柔兒，也該粉墨登場了。
沈清秋被關在定王府西北角一處閒置的耳房裡。
說是關，其實與押無異。
房門從外頭落了鎖，兩扇雕花木窗被鐵鉤從外面扣死，屋中只點著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在風裡一明一滅，照得他投在牆上的影子也一抽一抽地晃。
他躺在角落一張舊榻上，青衫半干不干地貼在身上，頭髮散亂，額角還結著乾涸的血痂。
兩條手臂被反剪著捆了半宿，早就酸麻得沒了知覺，手腕上勒出的紅痕又腫又亮，一碰就火辣辣地疼。
他睜著眼，盯著房樑上一隻慢慢爬動的蜘蛛，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
「謝之意，你這個賤人。」
從昨晚被帶走到現在，他將這輩子的屈辱都想盡了。
他被侍衛像拖死狗一樣拖出梅園，一路上多少雙眼睛看著，多少個丫鬟婆子指指點點。
他沈清秋苦讀十載，滿腹經綸，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
「我本可以中舉，中進士，入翰林。我本可以風風光光地娶了謝之意，拿她的嫁妝打點前程。我本可以在金鑾殿上謝恩，在瓊林宴上飲酒。可這一切……都被她毀了！」
他猛地翻身坐起，又因為手腕的劇痛「嘶」地一聲倒下去，後腦勺磕在床板上，眼前一陣發黑。
門外忽然響起了鎖鏈聲。
沈清秋精神一振，掙扎著爬起來，啞聲喊道：「可是世子殿下要放我出去了？我當真是冤枉的，我要見殿下！」
門開啟了。
來的是兩個婆子，一個端著一碗清水，一個拿著一塊冷餅。
兩人往屋裡看了一眼，像看一條野狗，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醒了？醒了就吃點。別等會兒死在王府里，晦氣。」
冷餅被丟在地上，滾了兩圈，沾了一層灰。
沈清秋目瞪口呆。
「你們！」
他氣急，聲音幹得幾乎發不出。
「我是讀書人，有功名在身！你們定王府如此折辱於我，我定要上告！」
端水的婆子「嗤」地笑了一聲：「功名？你自己還顧得上功名？外頭早傳遍了，說你沈清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在世子宴上設計謝家小姐。你也就是個會讀幾本書的畜生，還功名呢。」
婆子說完，轉身就走，門重新落了鎖。
沈清秋渾身發抖，一口牙咬得咯咯作響。
他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他沈清秋，三歲能誦，七歲能詩，十里八鄉誰不夸一聲神童。
可現在，兩個下等婆子都敢踩在他頭上。
「謝之意……」
他低下頭，頭髮從頰邊垂下來，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血紅的眼睛。
他盯著地上的冷餅，像盯著謝家的門匾，恨不得用目光把它剁成齏粉。
「等我出去。等我翻過身來。我要你謝之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清秋沒有等到天亮。
第二日清早，門再次被開啟。這回進來的是蕭景琰身邊的一名親隨，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沈清秋，出來。謝侍郎來了，要帶你走。」
沈清秋一愣，隨即狂喜。
謝懷遠居然來了！
那個老糊塗果然是念舊情的！到底是他那死鬼老爹與謝家沾親帶故，謝懷遠再生氣，也不會真把他這個謝家骨血往死里整。
他踉蹌著爬起來，還整了整衣襟，挺直脊背，端出讀書人的派頭。
「勞煩帶路。」
可當他被帶到王府門口時，才明白自己想岔了。
謝懷遠站在台階上，官袍都沒換，顯然是連夜從府里趕來的。
他身後跟著四個小廝，手裡抬著一個舊木箱。
箱蓋大開，裡面裝著幾件舊衣衫、幾卷泛黃的書，還有一塊磨了一半的硯台。
沈清秋被押到門外時，謝懷遠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讓沈清秋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沒有念舊，沒有不忍，甚至沒有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