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朱允熥和宮女都消失在視線中,朱允炆這才眯眼昂頭望向呂氏。
母子二人目光相撞,雖一言不發,但已有千言萬語。
皇宮是權力的聚中心店,但也是別人想像不到的牢籠。
偌大的皇宮,能讓娘兒倆真正說得上話的,除了御花園中的小湖,也沒了旁處。
微風輕拂,波光粼粼。
小舟駛向湖中亭,朱允炆總算能開口詢問:「母妃,近日允熥做什麼都是對的,我的哥哥也……」
「允炆,你要記好,母妃現在只有你一人。」
呂氏輕飄飄的回應一句,凝眸看向湖中亭:「懂嗎?」
「七步成詩。」
朱允炆秀眉微皺,若有所思的回了四個字,見母妃悄然點頭,不知為何重重的吐出一口氣。
哀傷之際,眼角的餘光瞥向湖中亭,忽的發現湖中亭好像還有一人,剛剛只顧著想母妃為何帶自己過來,竟然沒注意這一點。
「母妃,你看。」
他輕聲呼喊,當即要調轉方向往回走。
從朱允炆很小開始,呂氏在他耳邊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活著,才有資格談論。』,此刻看到有人突然出現,即便身處皇城,也下意識的想要躲。
「那是海韻。」
呂氏按住朱允炆的手,輕聲道:「尚儀局司籍,記得嗎?」
聽到名字的一瞬,朱允炆腦中浮現海韻的身影,是王保保的女兒,當年觀音奴……也就是王保保的妹妹嫁給朱樉的時候,她跟著一同進宮的,是個難得的大美人兒,雖說是草原的女兒,劍眉星目,英氣十足,但自小接受漢人的教育,氣質方面又偏於江南小女子,可以說是人見人愛。
能留在宮中做司籍,也足以看出她也是有真才實學的。
只是,海韻入宮自認降臣之女,從無私交,什麼時候跟母妃熟絡了?
「母妃,哥哥得了痘症之後,海韻曾被派去照看了幾日,咱們……」
朱允炆輕拉呂氏衣袖,小聲提醒。
呂氏順勢撫摸朱允炆的後腦勺,喃喃道:「允炆,人棄我取,人要我與。」
「《史記·貨殖列傳》。」
朱允炆低頭若有所思,再抬頭看海韻:「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漂泊半生仍要小心度日,身旁多了母妃陪伴,必然……」
「這天下沒有朋友,只有利益,待你再長大些,你就能看到更多了。」
聞聽好大兒分析,呂氏心中莫名一陣舒爽,目光也變得柔和起來。
談話間,小舟停靠,母子倆人下船。
「參見太子妃。」
海韻一如既往的陰鬱,說話時不夾雜任何情緒。
「不必多禮。」
呂氏疲憊的笑了笑,瞥見桌上的小爐正在煮水,從懷中掏出一小包茶,笑道:「皇宮之中人多,卻也難得有你這樣愛喝茶的人,這是上次皇上賞的,一起嘗嘗吧。」
「謝過太子妃。」
海韻悶聲回應,很自然的與呂氏一同坐下,彷佛如此情景,已有多次。
「唉……」
「嗯?」
茶丟入小壺中,隨著沸騰的水上下翻騰,茶香飄出之時,呂氏一聲輕嘆,海韻也恰到好處的發出疑問聲。
呂氏無奈一笑:「只是近來疲憊了些。」
說到這裡,她像是想到什麼,問道:「對了,近些時日你們應當很忙才是,怎麼有時間叫我喝茶?」
海韻低垂眼眸:「皇長孫薨逝,秦王想必也要回京……」
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司籍說來好聽,說白了就是留在皇宮做個人質,沒有皇上或是皇后的手諭,不會被允許出宮,更別提與秦王妃見面。
「想你姑姑了?這有什麼的,讓允炆陪著你去就好,或者讓允炆把秦王請入宮小住幾天,你就陪在允炆身旁,到時候進出也方便。」
呂氏彷佛在說一件很小的事情,抿了口清茶,又嘆一句:「可惜後面幾天我沒時間陪你,不然還能跟你出去轉轉。」
話題聊開了,海韻也開口詢問:「太子妃要去哪兒?」
「哪兒也不去。」
呂氏搖頭,抿唇頗顯無奈:「母后身子骨不好,父皇這段日子也沒時間,太子殿下又要監國,允熥就由我帶著,照看孩子倒也無妨,只怕這孩子受委屈,也怕愧對他的母后,我也想多帶著孩子見見父皇,可去六次,皇上有四次都不在皇宮……」
「說遠了,來,喝茶。」
話剛說到這兒,呂氏神色一變,舉著茶杯轉移話題:「允熥這孩子啊,比允炆有衝勁,凡事不爭到手便不停歇……」
微風輕拂湖中亭,大人閒聊著宮中的點點滴滴,少年則盯著平靜的湖面發呆。
……
正是午後。
濟世堂沒有湖水,只有藥香,還有一大一小趴在櫃檯哈欠連天。
「朱拾,你別睡著了,帳還沒清完。」
「早就清完了,最近客人少了好多啊,只有常大叔沒事兒過來開點兒安神的藥。」
小少年努力睜開眼睛,把帳簿推到身旁,扭頭卻看到師父已在躺椅上打呼嚕。
「唔,唉。」
少年鼓鼓嘴,像只小貓趴伏在櫃檯上,雙臂擋住眼睛,也想眯上一會兒。
「嘿,馬郎中!」
忽的,一聲驚雷般的呼喊傳入,師徒倆同時被嚇了一個激靈,頓時困意全無,瞪眼望著門口。
常升大笑邁步進門,拍著胸口說道:「藥喝完了,我今兒……」
「今兒打算哪裡不舒服?」
沒等他說完,馬秀沒好氣的吐槽一句:「一天來一趟,我都不知道你圖什麼,你真能吃能喝的,屁事兒沒有,老是來我這醫館幹嘛?」
「啊?這。」
「你別裝,我也懷疑你不行,但你壓根兒就沒問題。」
「那個,我又開始咳嗽了,老毛病又犯了。」
「老病沒得治,回去買副棺材預備著吧。」
眼看馬秀打算繼續睡覺,常升抿抿嘴,從袖口中掏出一錠金元寶,啪一下拍在櫃檯上,用力乾咳:「咳咳!」
「好!」
瞧見金子的一瞬,馬秀噌的起身,瞪眼說道:「我一眼就看出你平日呼吸不暢,心事繁重,這分明就是有病,有病就得看病,常大哥先坐著,我把《千金方》拿過來,咱看上什麼病就得什麼病!」
說罷,馬秀一把抓過金錠子揣進懷中,露出憨厚的笑容:「常大哥,你看有什麼想體驗的?咱按摩正骨針刺艾灸拔罐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