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如幕，淅淅瀝瀝。
「呼～」
朱拾陪著馬秀坐在屋簷下，學著馬秀的動作吹了吹茶，輕輕吸一口，抿唇笑起來。
茶香裹著雨氣在唇齒間漫開，馬秀忽然笑出聲：「三歲長鬍子，你看看你這小老樣！今天的功課做完了嗎？」
「做完了。」
朱拾悠然自在的晃動腦袋，望著小雨微笑。
「好，那就好好休息。」
雨絲斜織，簷角滴答作響，二人靜坐無言，唯有茶煙裊裊升騰。
馬秀不屑於檢查朱拾的功課，不光是相信他不會撒謊，更多的是朱拾天資聰慧，再加上讀書這方面……大概沒人跟古人比得過了。
古人口中的讀書可不是真的讀一遍，而是得背誦分析，那才叫讀書。
這一點，連馬秀都自愧不如。
「師父，姐姐真的願意幫我找嗎？」
沉默片刻，朱拾扭頭望著馬秀的側臉，眼裡閃過一絲忐忑。
馬秀凝視簷外細雨：「她說會盡力找的，那畢竟是徐達大將軍的女兒，還是燕王妃，肯定能很輕鬆的找到。」
「可燕王在北平，在京城又沒有什麼勢力，怎麼幫我啊。」
朱拾順嘴回了一句，話說出口，自己都愣了，小手拍拍額頭，呢喃道：「我怎麼知道燕王在北平？」
「天下誰不知道？」
馬秀並未察覺到不對，笑著拍拍他的腦袋：「放心吧，等找到了你父母，我們去見見他們，到時候我就帶你離開京城，咱們去找個小城，安安穩穩的過後日子，等你再長大些，你再來京城考取功名，或是進入太醫院。」
「有點兒……迷瞪。」
朱拾搖搖頭，左右看了一眼，又抿了口茶：「我好像……太醫院好臭的，而且太醫院還有一個……一個，嘶，北平、京城、燕王府、弟弟……朱高熾？」
「燕王府的小弟弟可不就是朱高熾，今天燕王妃還提到過。」
馬秀樂呵呵的回應，欣賞著眼前的雨景，沒有回頭看一眼神情越來越迷瞪的朱拾。
人這一生，無非就是名利，來京城也是為了成名，而今名利到手，心裡反而還煩躁了很多。
雨聲漸密，恰如馬秀的心態變化，明明一切都是在朝好的地方發展，可總讓人心生不安。
不過是在京城當個郎中，為什麼總有各種人找上門？
「我欠他們的？」
馬秀摩挲著茶杯邊緣，眉心微蹙。
……
東宮，承恩殿。
一隊宮女太監端著茶水點心，穿梭在廊下，青磚上留下淺淺的濕痕。
無他，今日海韻又來了。
幾乎是每一次來，太子妃都要款待海韻，好像是奉為上賓。
起初還有人懷疑兩人的關係怎麼好，也有人曾懷疑過兩人是不是有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情要做，後來次次如此，便也沒人再議論。
「都下去吧。」
待到棋盤擺上，呂氏揮手驅退宮女太監。
海韻坐在對面一言不發，擺弄著棋盤，彷佛是在做準備。
看起來兩人都沒什麼問題，可宮女太監離開後，海韻仍然沒有抬頭，奇怪的是呂氏也沒有說話，只是盯著棋盤發呆。
足足沉默半刻鐘，海韻忽的扭頭看向殿外，鬆了口氣。
「都走了嗎？」
呂氏微微一笑，歪頭詢問海韻。
海韻可是王保保的女兒，武藝這方面不必多提，有沒有人在外面偷聽，她還是能確認的。
瞧見海韻悶悶的點頭，呂氏將茶杯推過去，笑道：「近些時日也不知道你忙些什麼，總是不見你來找我，我也只能派人去請你了。」
「有些忙。」
海韻擠出微笑，起身行禮：「謝太子妃……」
「不用這麼客套。」
沒等她說完，呂氏將她拉坐下來，招呼她先喝茶，而後抓起棋子擺弄：「我最近新看了一個棋譜，有幾個殘局一直解不開。」
「解開了，棋子仍然是棋子，改變不了現實。」
海韻掃了眼棋子，意有所指的說著。
呂氏像是沒聽到她的話，還是在擺弄著棋盤，等到把所有的棋子擺好，她這才抬頭看海韻：「你說……這一局能不能把這一子，從白棋換成黑棋？」
「……」
「這棋子，在我手裡，是我來下，還是在別人手裡？」
「……」
「海韻，這麼多年你在宮中還習慣嗎？」
太子妃接連詢問，海韻秀眉微蹙，半晌沒有開口說話。
前兩句倒是沒什麼，無論是狸貓換太子，還是指鹿為馬，她都可以暗中相助，唯獨是最後一個問題，一聽就是與九族有關的問題，這要是點頭答應，還真不知道會出什麼事。
「下棋吧。」
呂氏說完後，像是從未提起這些話，招呼著海韻繼續下棋。
後者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跟著一起下棋。
茶水從有色喝到無色，外面的雨聲從小到大，直到天色漸晚，呂氏都沒再提過那三個問題，默默地跟海韻下棋。
她的棋藝擺在海韻的面前，海韻就算下盲棋也可以輕鬆贏過呂氏，可她並沒有這麼做，而是精準的控制在平局和略輸一籌之上。
啪嗒。
又是一局，棋子落定，仍是太子妃險勝。
「太子妃棋藝大增。」
海韻嫣然輕笑，伸手去收拾棋盤，卻被呂氏一把抓住手腕，不由得面露疑惑：「太子妃這是？」
「手中有這麼多棋子，你說讓我贏就可以讓我贏，你說平局，我如何都掙脫不開，既然是這樣，為什麼不直接贏了我？」
「太子妃息怒……」
「贏了我會有很多問題，會帶來很多麻煩，可你還是掌控一切。」
呂氏甩開海韻的手，意味深長的與海韻對視，隨即擺擺手：「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海韻低頭行禮，起身離開，沒有絲毫遲疑。
待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呂后才眯起雙眸，邁步來到門口往外眺望，果真瞧見海韻回頭看向這邊。
兩人目光相撞，海韻似乎是在點頭，又像是沒做任何回應。
呂氏面無表情的站著，好一會兒過去，她才冷哼一聲，腦海中浮現朱拾和馬秀的身影，忍不住低聲罵道：「皇長孫？呵，他說是就是？可笑，就連皇上說了也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