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
馬秀坐在石桌旁，任由寒風吹著自己。
蘇柔坐在一旁，細心看著桌上的小火爐，每當發現爐中的炭火變得微弱，便會拿起小火鉗撥動一下炭火。
等到一壺茶煮的差不多，她倒出一杯，遞到馬秀嘴邊：「他們走的時候也沒有說什麼，喝點茶緩一緩吧，你又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又何必放在心上。」
「……」
馬秀一言不發，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
他倒不是擔心別的，只是單純覺得自己說了這麼多不該說的話，要是朱元璋追究下來，會不會牽扯到朱拾。
「你也不必太為難自己，大不了以後少喝些酒嘛。」
蘇柔還是不怎麼會勸人，可她知道在旁邊給馬秀倒茶，安安靜靜的守在馬秀身旁。
朱拾這會兒已經被哄睡下，兩人的談話也不必擔心被朱拾聽到。
沉默了好一會兒，馬秀輕聲問道：「我說了這麼多大逆不道的話，為什麼皇上從來沒有讓你殺了我？」
啪嗒。
此話一出，蘇柔的手僵直在半空中，手裡的小火鉗也掉落在桌子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也從未想過馬秀會問這個問題。自己確實是皇上的人，可自己這麼久以來也沒有害過馬秀，難道馬秀仍然在懷疑自己？
「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你一直以為我……」
「我知道你從沒有愛過我，我也知道你不會這麼做。」
馬秀打斷蘇柔的話，用很平靜的聲音說道：「我只是很好奇，為什麼這麼多大逆不道的話，從來沒有被針對過？為什麼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他還要一直蒙在鼓裡，假裝所有人都不知道。」
面對馬秀的話音，蘇柔想不出一個解釋的回答，只是沉默著繼續泡茶。
「雖然我說的都是實話，可我也知道這些話多數都不該說，應該得到一點懲罰，之前我也曾想過會被趕出京城，但我想的這些事情好像都沒有發生，他好像裝作不知道一樣。」
「或許他就是假裝不知道，其實大家心裡都很清楚。」
馬秀也是個正常人，要說不去想這些事情，那是不可能的，只是他平時樂樂呵呵的，從沒有把這些話掛在嘴邊而已。
今天因為常升和常茂哥倆給他弄了點酒，一時口無遮攔，說完之後，他也才在嘴裡絮叨起了這些。
……
夜涼如水，星辰變幻。
蘇柔帶著猶豫的腳步走向抄手迴廊後的小花園，抬眸望向遠處，皇上的背影不似以往挺拔，透著幾分滄桑與孤單。
片刻，她來到朱元璋身後，沉默著要行禮。
「這是你第幾次自作主張？」
未等她跪下，朱元璋輕聲詢問，相較以前，語調柔和了不少。
即使已是皇上，可心裡還是那個重八，蘇柔也算是他看著長大的，該溫柔還是會溫柔一些。
蘇柔低頭行禮：「已是……」
「馬秀說了幾次？」
「……」
「馬秀的話，幾分真幾分假？」
朱元璋似乎不想讓蘇柔回答，問話時一句接一句，不給她插嘴的機會：「若是真的，他從何得知咱以後要讓允炆做皇上？」
有些時候，馬秀就是語不驚死人不休，這些事他老朱自己心裡都沒想過，也不知道馬秀為何說的如此肯定。
「馬秀時常討論朝堂之事？」
朱元璋又問一句，總算停頓下來，給蘇柔一個回答的機會。
後者深呼吸緩和情緒，儘可能不夾雜任何私人感情，低聲回應：「馬秀很少說，到今日為止，除了抱怨，從不主動談論朝堂及國事，對於他的話，微臣認為他有遠見，但其所言驚人，微臣也不敢多言！」
「至於他為何如此肯定，微臣只認為他是喝多了酒，因此口無遮攔，胡言亂語而已，」
話音一落，朱元璋悠悠轉身，如刀鋒利的眼神打量蘇柔，雖無殺意，卻如千年冰潭般冰冷，刺骨的寒氣。
「胡言亂語？他如此篤定地說出了這些，咱的心裡可不好受！」
「馬秀此人雖然見多識廣，博學多才，看他酒品不行，稍微喝一點酒就口無遮攔，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咱只想知道你心裡怎麼想的，你跟馬秀吃住都在一起，相信對馬秀的了解多過其他人。」
朱元璋直接把問題拋到蘇柔的面前，蘇柔咬了咬下唇，思來想去，低聲說道：「微臣不敢妄言。」
「……」
得到這樣的回答，顯然不符合朱元璋心中所想，短暫的沉默後，他冷冷的說道：「你跟著他也有一段時間了，也耽擱了不少事，就不用再跟著他了。」
此話一出，蘇柔面色一變，猛地抬起頭，卻不想和朱元璋的視線撞在一起。
朱元璋面無表情，似乎已經看到了她心中是怎麼想的，冷冷的哼了一聲，轉身離開，留下蘇柔一個人跪在花園裡錚錚出神。
……
翌日天明。
馬秀剛起床沒多久，就有小太監叩門將他叫出來，說是皇后娘娘請他入宮。
對於皇后娘娘，馬秀還是比較有好感的，畢竟人家問都不問，只是覺得蜂窩煤的事情可行就答應了自己，這樣的好上司是求之不得的。
可等來到坤寧宮，馬秀的心裡忽然有些七上八下的，老有一種不安縈繞在心頭。
等到小太監傳話，馬秀這才進入坤寧宮。
他先是叩拜行禮，而後高聲喊道：「草民參見皇后娘娘！」
「不必多禮，以後你見到我也不必再行禮。」
馬皇后輕輕搖頭，隨後朝他招了招手：「你過來，姐姐有話跟你說。」
「是！」
馬秀順嘴答音，可話喊出去的一瞬間，他臉色驟然一變，一臉驚訝的抬頭看向馬皇后：「姐姐？」
「對。」
馬皇后笑著點頭，再次朝他招手。
可馬秀呆呆的愣在原地，半天都緩不過勁來。
上輩子他就知道馬皇后是個平易近人的人，可沒想到馬皇后這麼平易近人，跟他還自稱姐姐？
不對勁。
別是有什麼掉腦袋的事情等著自己。
瞬間的思考過後，馬秀果斷搖頭：「微臣萬萬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