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奉天殿,王異回到府邸。
往日賓客盈門的正廳,今日空無一人,所有的談話都集中在了西側最僻靜的書房裡。
書房內,檀香裊裊。
書案上堆積著半人高的卷宗,這全是近十年來的漕運帳冊和河道圖。
王異坐在桌後,面前擺著一張大紙,紙上畫著一些橫線,代表著將要修建的木軌和鐵軌。
而在桌子前方站著兩名年輕的官員,這兩人是他的得意門生。
左側的那名是吏部主事李嵩,性情剛烈,昨天朱元璋在朝會上說完軌道之事之後,他就在聯名彈劾的官員之列。
而右側的則是翰林院編修,心思縝密,向來是王異的智囊,名為張謙。
李嵩率先開口:「老師,昨天歐陽倫那廝突然倒向馬秀,實在是蹊蹺,他平日裡與誰都保持距離,還沒聽說過他會幫誰說話,而據我所知,他好像和國舅爺並沒有什麼交集,怎麼會突然之間這麼在意國舅爺?」
王異搖搖頭:「歐陽倫是個什麼東西,我比你們都清楚,他不是突然倒向了馬秀,而是看中了軌道工程之中的油水,他在皇上面前說的那些話,看似是力挺馬秀,實際上是把所有關係都推到馬秀面前,一旦工程做成,他能從中分一杯羹,那就不少了!若是失敗了,所有的罪責都是馬秀的,以他駙馬爺的身份,半點干係也沒有,不可能受到牽連。」
張謙頷首附和:「老師所言極是,歐陽倫雖然身為駙馬,但他貪財好利,朝野皆知,他只是想坐收漁翁之利。不過眼下最要緊的不是歐陽倫,而是軌道之策本身。」
說到這裡,他拿出了一本帳冊,沉聲說道:「學生昨日連夜核算了一些資料,馬秀所言非虛,軌道的轉運速率確實是比漕運高出十倍不止,而且損耗極低,一旦真的可以完成,整個漕運體系恐怕都要名存實亡了。」
王異重重地嘆了口:「這正是我最擔心的,漕運執行百年,牽扯多少人的生計,漕運司的官吏、沿河的縴夫、碼頭的腳伕、靠漕運吃飯的商戶,還有那些靠著漕運貪墨的官員,加起來何止百萬!一旦軌道取代了漕運,這些人都會失去飯碗,到時候天下大亂,國本動搖。」
「昨日我在皇上面前所說,秦隋亡國,並非危言聳聽,秦修馳道,隋開運河,雖然利在千秋,可害在當代,如今大明初立,國力尚未恢復,經不起這樣折騰,若是讓那些商賈藉著軌道之事做大,將來必成心腹大患。」
一聽老師這麼說,李嵩先急了:「那我們該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的看著馬秀推行軌道之策嗎?」
「老師,我認為陛下尚未表態,只是將奏書留中,這說明陛下也有疑慮,我們現在應該不再上奏摺空喊口號,而是要聯合一部分人,讓陛下看到軌道之策的危害」
張謙接過話茬,低聲說了兩句。
王異滿眼欣慰的點頭:「深得我心,你立刻暗中聯絡漕運司的主官,還有沿河的州縣在京的同鄉,告訴他們,軌道一修,他們的飯碗就要保不住了,先摸清大家的態度,再看看多少人願意和我們站在一起,一定要記住暗中進行,以免打草驚蛇。」
張謙畢恭畢敬的行禮:「學生領命」
接著,王異又看向李嵩:「你去聯絡在朝中的同僚們,讓他們暫時按兵不動,靜待時機,告訴他們此事千萬急不得,我們要等一個合適的機會,一擊必中。」
「是,老師。」
李嵩恭恭敬敬的行禮。
等到兩名門生離開,王異這才轉過身,看著牆上掛著的大明地圖,久久不語。
毋庸置疑,修建軌道一定是一件好事。
可在現在看來,他們要考慮的不是好事與壞事,而是如何能夠穩住大明的國本,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
「你不用這樣看著我,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濟世堂後院,馬秀一臉無奈的望著朱元璋,只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木偶,任憑朱元璋如何擺弄。
朱元璋一臉訕笑:「咱不是過來跟你說別的,咱是跟你說件好事,之前不是說讓你去老四那裡搞什麼試點嗎?老四那裡本來就不安定,咱認真想了幾天,你要是去的話,太子也要跟你一起去,這來來回回的浪費多少時間?咱覺得要不就找個近的地方?咱看杭州就不錯,不行的話,你就從京師到杭州,先在這裡試驗一下,這裡正好又有水路和陸路對比,咱們到時候看看軌道怎麼……」
說著說著,朱元璋也沒了底氣,看馬秀一直不吭聲,只能擠出微笑。
本來就是,原本說的好好的,是去燕王那裡,連燕王妃都親自過來了,結果這還沒幾天的時間又變卦了。
這事要是換在朱元璋身上,估計早就撂挑子不幹了,更別說馬秀。
兩人尷尬對視,馬秀搖了搖頭:「你能不能想好了再跟我說?我本來就不怎麼想攬這些爛攤子,你還東變一點,西變一點……」
「咱這不也是,怕你跑得太遠了嗎。」
「你這是怕你的兒子和孫子跑得太遠了,要是我一個人去的話,你巴不得我從這裡到漠北去。」
「你看看,小舅子說話還這麼不中聽,咱一心可都放在小舅子身上!」
「多的就別說了,你就說什麼時候開始就行了,反正我現在孑然一身,你愛怎麼搞怎麼搞吧,我已經放棄掙扎了。」
馬秀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這話是發自內心說的,真的已經放棄掙扎了,反正朱元璋決定的事誰也改不了。
「對了,你看這錢……」
「別的錢我不管,反正我出發要用的錢全都從國庫裡面出,要麼就你私人給我,別想著我往這裡面添一文錢,當然,要是我在這裡面賺到了錢,你也別想分一文!」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朱元璋話都還沒說完,被馬秀懟了回來,只能抬手摸摸鼻子,尷尬的笑了笑:「小舅子說的對,畢竟小舅子還打算臨走之前給咱留點兒好東西。」
「嗯?什麼好東西?」
一聽這話,馬秀挑起眉頭,一臉疑惑:「你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