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老朱的聲音落定，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眾人都知道皇上肯定是支援這件事的，可他們沒有想過皇上會如此堅決，更沒有想到馬秀給了皇上堅決的理由。
「我原本就打算讓你來的。」
馬秀的聲音不大，又重複了一遍剛剛的想法。
一句話猶如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整個工地瞬間鴉雀無聲。
隨行的官員們一個個目瞪口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難以置信。
誰也沒想到，馬秀會把這個權傾朝野的新部門一把手，交給第一個站出來反對他的王異。
這可是皇上最想辦的事，最近這段時間，大家都在朝堂之中爭執這件事，是皇上一個人頂住了他們的壓力，才能讓馬秀建造出這十里的試驗地，也能讓馬秀把杭州到京城之間的路全都鋪平墊穩了，將征地，還有其他的事情全都準備完善。
任何人接手了這個位置，那就是撿現成的成果，只需要按照馬秀的想法按部就班的去做，就能夠獲得功績，甚至有可能會名垂千古，將名字留在史書之上。
一時之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王異的身上，王異自己也愣了足足三息。
「他不會真的這麼想吧？」
「他這是有意離間我們，他根本就不是這麼想的！」
「倘若他真的有這種想法的話，那大明還真遇上了一個好人物。」
幾名官員相互聊著，只有王異眉頭緊皺，指著馬秀的手都在發抖，可半天都說不出來話。
朱元璋也在這會兒選擇了沉默，靜靜的看著王異，等待他的回答，看他有沒有其他的想法，或者說他會如何拒絕。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王異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擲地有聲，傳遍了整個工地：「我王異從一開始就反對軌道之策，至今未變！我三次上書陛下，說此策害在當代，利在千秋，大明初立，國力未復，百姓經不起這樣的折騰！百萬漕工衣食所系，一旦軌道修成，他們流離失所，必生民變！這些話，我當著陛下的面說過，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過，從來沒有隱瞞過！」
「現在你讓我來當這個軌道總署的尚書，讓我親手去推行我自己反對的東西？你是想讓我被天下人戳脊梁骨，還是想讓我落個首鼠兩端的罵名？我王異一生光明磊落，絕不做這種兩面三刀的事！這個職，我絕不接！」
說完，他猛地一甩袖子，轉過身去，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寧折不彎的老松。
朱元璋挑了挑眉，摸了摸鼻子，打了個圓場：「你也別生氣，馬秀也是隨口一說，既然你不願意，那就算了。」
他目光掃過身後的工部官員，沉聲問道：「那你們誰願意來當這個位置？」
一眾官員往後縮了縮脖子，低下頭不敢說話。
工部左侍郎假裝整理官帽，眼神瞟向別處，右侍郎更是直接往後退了半步，躲在了別人身後。
沒有人敢應聲。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個軌道總署尚書，就是個燙手的山芋。
干成了，那是皇上聖明，功勞輪不到自己，功績寫得再多，那前面也得加上一句，馬秀的策略好。
干砸了，那就是自己能力不行，勞民傷財，誤國誤民，輕則罷官流放，重則抄家滅族。
更何況還要夾在馬秀和保守派之間，兩頭受氣，里外不是人。
「那麼，你們有誰能夠推薦一個合適的人選來擔任？」
「咱在問你們話，不要裝聾作啞。」
朱元璋連問了三遍，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
他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冷哼了一聲：「怎麼？我大明這麼多官員，連一個敢擔事的都沒有嗎？」
就在這時，馬秀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王異面前。
他看著王異，一字一句地說道：「王大人，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也不是在故意為難你，正是因為你反對，這個位置才非你莫屬。」
王異猛地轉過身，眼神銳利地盯著馬秀：「你什麼意思？」
「你怕我勞民傷財，怕我逼得百姓走投無路，怕工程里出貪腐，怕百萬漕工失業造反。」
馬秀的語氣很平靜，似乎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這些擔心，我都有，但我懂怎麼修軌道，不懂怎麼管錢，不懂怎麼跟百姓打交道，不懂怎麼平衡各方的利益。這些，你都懂。」
「你親自來坐這個位置，你就可以盯著所有人，征地補償不夠，你可以駁回；工程款花得不對，你可以不批；有官員想貪錢，你可以抓；有百姓受了委屈，你可以替他們做主。你把所有你擔心會出問題的地方，都親手堵死。」
馬秀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總比讓一個只會阿諛奉承的人來，最後真的把工程搞成民怨沸騰的弊政，要好得多吧？到那個時候，你王大人就算是一頭撞死在金鑾殿上，也救不了那些百姓了。」
王異渾身一震，死死地盯著馬秀的眼睛，想要從裡面看出一絲戲謔或者算計，可他看到的，只有真誠和堅定。
難道真的是自己的想法狹隘了？難道馬秀真的是這樣的高人？
不會是真的，這一切不會是真的吧！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兩個鬥了幾個月的對手。
風吹過軌道旁的荒草，發出沙沙的聲響。
王異的手指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指節都發白了，他的臉色變了又變，從憤怒到掙扎，從掙扎到無奈。
足足過了一刻鐘，他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撩起官袍，重重的跪在了朱元璋面前，聲音沙啞卻堅定：「臣，王異，領旨。」
「但臣有言在先。」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馬秀：「若工程有半點勞民傷財之處，若有一個百姓因為軌道建設流離失所，臣第一個上書彈劾。哪怕是拼上這條性命，臣也要阻止你。」
朱元璋臉上露出了笑容，連忙上前扶起他：「好！好！王愛卿能以國事為重，朕心甚慰！朕准你，軌道總署之事，你全權做主，有先斬後奏之權！」
本是一片祥和的時候，馬秀又在旁邊嘀咕一句：「這本來就是件好事，你自己心裡也清楚，真要是出了什麼亂子，那你得查查你自己，怨不得旁人！」
「你！」
「我什麼我，難道我還說錯了嗎？真要出了什麼亂子，你不應該負責嗎？你還顧慮這些，你要真停下來的時候，那你就知道了，你真的成了千古罪人，你真以為有活兒這麼好乾的嗎？」
說到這裡，馬秀看朱元璋正盯著自己，又聳了聳肩頭：「當然，我只是隨口一說，你要真的有想法的話，你可以不干，到時候把這件事交給某種人干。」
「馬秀，你夠了！」
「沒夠，反正我爛命一條，俗人一個，比不過你王大人，一心裝著天下百姓！」
「你信不信我……」
「我能行什麼？你還能打我不成？你也打不過我啊！」
「啟稟皇上，我要……」
「你還想跟我單挑嗎？」
軌道旁，馬秀和王異一人一句吵了起來。
王異也顧不得文官的體面，也管不了皇上是否在看自己，對著馬秀破口大罵。
偏偏馬秀一點都不慣著他，一句連著一句的回懟，把王異氣的動手的時候，又會扭頭就跑。王異一個文官出身，追也追不上，罵也罵不過，打也打不贏。
倒是一眾官員，和朱元璋站在那裡看了半天的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