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樹梢。
不知不覺已是深夜。
濟世堂總算安靜下來,門口停了半天的板車全部散了,綢緞莊和銀樓的人也全都走了,只有院子裡擺放著那些還沒來得及搬進庫房的箱子,全都蒙上了黑布,堆放在那裡。
書房裡,蘇柔趴在桌子上熟睡,手指還搭在算盤的算珠上。
這短短兩天的時間,最應該享福的人卻最累,就連魏嬤嬤走的時候都心疼的看了他幾眼。
其次就是一直跟著忙前忙後的朱拾,小少年原本不需要摻和這些事,可他一聽到師父馬上就要成親就興奮得很,非得跟著一起幫忙,一直忙著哈欠連天,眼皮子都在打架,徐妙錦才強行將他送回房睡下。
其他人都去睡一下,下人也都被趕走,徐妙錦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等著。
閒來無事的時候,她也學著馬秀之前的樣子,給自己泡了一杯熱茶,靜靜的靠在躺椅上,想著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
好像時間過得都太快了,幾個月之前自己還無憂無慮的,突然之間就遇上了馬秀,突然之間有了婚約。
有這麼幾個瞬間,她都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想著想著,徐妙錦抬手抓了抓腦袋,突然有些好奇馬秀平時都在想些什麼。
直至天完全黑透了,院門才傳來輕響。
馬秀推門進來,看見徐妙錦一個人坐在院子裡,腳步頓了一下:「你怎麼還沒回去?」
徐妙錦放下杯子站起來:「蘇柔剛睡下,門還沒鎖,我要是不在這裡看著,連個給你開門的人都沒有。」
「不對啊,不是按照規矩,你現在不能過來找我嗎?」
「我肯定是有事找你啊!」
徐妙錦翻了個白眼,起身走向馬秀,圍著馬秀繞了幾圈,精巧的小鼻子動了兩下:「你去看爐子了?還是去看什麼別的女人了?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看了一下新的宅院,皇上不是說給我一個五進的宅院嗎。」
馬秀坐在石桌旁,拿起徐妙錦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幽幽地嘆了口氣:「宅院倒是挺好的,好像不怎麼適合我,丫鬟和僕人都有二三十……」
「那有什麼不好的,人多還熱鬧一點。」
「你們是習慣了,肯定不會覺得不對。」
馬秀扭動了一下脖子,又嘆一口氣:「如今的宅院確實很大,就是感覺太空了,三十多個人站成一排喊我老爺……挺奇怪的。」
「住上兩天就習慣了。」
徐妙錦攤手聳了聳肩,坐在馬路旁邊,托腮看著他:「皇上賜的宅子,你再怎麼嫌空也得住。」
馬秀沒接話,看了一眼那本合上的帳冊:「你在這兒坐多久了?」
「沒多久。」
徐妙錦說著,又補了一句:「我本來想跟你說完事就走。」
「你說。」
徐妙錦也不賣關子,將呂氏找她的事情說了一遍,又把自己來了之後看到的這些事全都說了一遍。
其中著重講的這事情就是蘇柔一個人在家裡忙前忙後,而馬秀卻不知蹤影。
「要我說啊,家裡還是得有一個女人才行,這是有蘇柔給你托底,要是沒有她的話,你看你現在怎麼辦?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懂!」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算了,懶得跟你說這些,還是說正事吧。」
看馬秀眼裡也有疲憊,徐妙錦也知道馬秀是被趕鴨子上架,眼下正忙著的時候,要騰出時間來成婚,也就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話鋒一轉,說起了呂氏的事:「我跟她沒什麼交情,見面的次數都不算特別多,她不可能無緣無故找我,她現在身在冷宮之中,又突然說要把什麼舊東西交給我,我估摸著她是……」
「你沒有派人去找她嗎?」
「沒有,我讓青禾推了,說我在備嫁,沒空見客。」
「你推了,她有沒有再找你?」
「不知道,早上找了我之後我就過來了。」
馬秀點了點頭,陷入短暫的沉默。
徐妙錦看他這副反應,反而有些不解:「你不覺得奇怪嗎?她被打入冷宮這麼久,什麼都沒做過,偏偏在這個時候冒出來,她要是真想遞什麼訊息,早就可以遞了,為什麼偏偏選在今天?」
馬秀挑了挑眉頭,忽然一笑:「還真沒看出來,你是膽大心細,還知道琢磨這些事。」
「你以為?」
「我以為你天天大大咧咧的,根本就不會考慮這些,不過你的想法是對的,事出反常必有妖,她要真有什麼要緊的事情,應該去找太子,而不是找你。」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面對徐妙錦的詢問,馬秀摸了摸下巴,認真想了一會兒,扁嘴說道:「既然她都這麼說了,那該去的就去看一下吧。」
……
此時已至深夜,東宮偏殿的燈還亮著。
朱標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沓帳冊,旁邊堆著幾匹沒裁完的綢布,他正在親自給蘇柔添嫁妝。
這些不是皇宮中出的,而是他自己為蘇柔置辦的嫁妝。
正是長兄如父,蘇柔的婚事自然由他來一手操辦,因此也不能含糊,再加上他本就心思細膩,又要考慮蘇柔會不會覺得太貴重,又要考慮馬秀會不會覺得太廉價。
所以這兩天的時間,白天處理完宮中的事情之後,晚上他都會過來繼續置辦嫁妝。
今日,他剛打算合上手中的帳本,門外就傳來了通報的聲音,聽說是馬秀和徐妙錦過來,他也是愣了一下。
「請他們進來。」
有了朱標的應允,馬秀和徐妙錦來到書房。
朱標第一時間起身行禮:「舅舅這麼晚了還沒休息?」
「沒有,有些事找你。」
「妙錦……」
「你不要說我啊,我是有事才去找他的,我可是很知道規矩的,這兩天我不能和他見面!」
朱標還沒開口說話,徐妙錦就說了一大堆,生怕朱標會因此而訓斥她。
「……」
朱標無奈一笑,輕聲說道:「難道我就如此不通情達理嗎?」
「先說正事。」
馬秀抬手攔住要接話的徐妙錦,把來意清楚的說了一遍,並表示現在就要去冷宮見一見呂氏。
朱標聽完之後也沒有多問,低下頭從書櫃之中找出來了一塊令牌:「舅舅想去就去吧。」
馬秀接過去,朱標沒有立刻鬆手,而是把聲音壓低了幾分:「她在冷宮之中待了這麼久,我想她不是單純的為了敘舊,也不會轉交什麼東西,舅舅還是要小心為上。」
朱標是個念舊情的人,在說出這話的時候,表情也有些奇怪,好像刻意的疏遠了關係,又不得不這麼說。
馬秀拍了拍他的手背,苦澀一笑:「我知道,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