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剛亮透,院裡就有了動靜。
閆埠貴一家穿戴得整整齊齊,拎著兩匣點心,拖家帶口往外走。
他家是正經四九城坐地戶,族裡叔伯兄弟都在城裡,初一拜本家,年年不落。
劉海中也帶著劉光齊、劉光天倆兒子出門,棉襖扣子系得一絲不苟,走路都端著架子。
賈家院裡,賈張氏扒著門框瞅著人家走遠,啐了一口。
「什麼東西。老賈活著的時候,一個個跑的比兔子都勤,年三十就上門拜年。
現在人沒了,連個影子都瞧不見,全是些勢利眼。」
她是在罵賈家鄉下的族坊。
老賈混進了城,在族中算是能人!
往常老賈還在的時候,賈家村那些兄弟都是初一進城來賈家拜年的!
老賈死了,這些人當然就不來了。
難道一群長輩還要上杆子先來給賈東旭這個晚輩拜年不成?
但賈張氏卻覺得天經地義,也沒想著讓賈東旭先回族中拜年,反而罵罵咧咧的。
賈東旭蹲在灶邊搓手,腳邊放著個皺巴巴的紙包,裡面是半斤紅糖。
本來準備了一斤,又被賈張氏又倒回去半包,鎖進了自己床底下的木箱子。
「就拿這個去。你師傅是場面人,還能跟你計較這點東西?」
賈張氏叉著腰。
「磕個頭說句吉利話,趕緊回來。」
賈東旭低著頭,拎著紙包往易家走。
易家剛吃完餃子,唐桂芳正收拾碗筷。
聽見敲門聲,易中海掀帘子出來,見是賈東旭,臉上堆起笑。
「師傅,師娘,給你們拜年了。」
賈東旭二話不說,噗通就跪下,結結實實磕了個頭。
易中海連忙伸手虛扶:
「起來起來,新社會不興這個。」
目光掃過賈東旭手裡那半包紅糖,他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也沒說啥。
轉身進裡屋摸出個紅紙包,遞了過去。
「拿著吧。買個本子、鉛筆啥的,好好跟著我學手藝,別偷懶。」
賈東旭捏著紅包,心裡一喜,連忙道謝,揣著紅包就跑了。
回到家,賈張氏一把就把紅包搶了過去。
拆開數了數,整整五萬塊舊幣,足夠買七八斤紅糖了!
眼睛瞬間亮了。
「還是你師傅大方!這一趟沒白去。」
她把錢塞進貼身衣兜,拍了拍。
「等會你再去後院給聾老太拜個年,磕個頭,說不定老太太也能給倆壓歲錢。」
賈東旭臉一紅:
「空著手去不好吧?」
「有啥不好的?你是晚輩,給她磕頭是給她面子。」
賈張氏眼一瞪,「讓你去你就去,磨磨唧唧的,以後能有啥出息?」
賈東旭拗不過她,磨磨蹭蹭往後院去了。
易家屋裡,唐桂芳擦著桌子,滿臉不樂意。
「賈家也真好意思,半包白糖就換五萬塊。這年拜的,比做買賣都賺。」
「你懂什麼。」
易中海坐在炕沿上裝旱菸。
「頭一年拜師,大年初一上門,我當師傅的不能小氣。」
唐桂芳撇撇嘴,沒敢再頂嘴。
易中海吧嗒抽了兩口煙,心思又轉到賀醺身上。
眼瞅著開春了,保定的白寡婦那邊也快來了!
賀醺這小子心眼太多,留院裡始終是個禍害,得趕緊把上學的事敲定,把人支走。
他把菸袋鍋子往炕沿上一磕,起身披棉襖。
「我去何家串串門。」
「大年初一的你去幹啥?」 唐桂芳問。
「正事。你別管。」
何家剛吃完餃子,正收拾桌子。
何大清見他進來,挺客氣,喊傻柱搬凳子,又讓雨水拿搪瓷缸子,沏了缸高沫。
賀醺坐在炕沿上翻課本,雨水趴在旁邊,手指頭點著字小聲念。
倆人先扯了幾句閒話,說廠里年貨發了多少,今年餃子餡足不足。
扯了十來分鐘,易中海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題。
「老何啊,去年臘月里你求我幫你的那件事,我費了老鼻子勁,總算給你辦好了!」
何大清正端著茶缸抿茶,聞言愣了愣,放下茶缸。
「啥事啊?我啥時候求你辦事了?」
易中海心裡咯噔一下。
合著這老貨根本沒往心裡去?
他眼角掃了一眼旁邊看書的賀醺,故意提高了點聲音,裝出一副詫異的樣子。
「還能啥事?你不是說要供賀小子繼續上學,讓我幫著打聽學校嗎?怎麼,這才幾天,你就反悔了?」
他這話是說給賀醺聽的。
心說何大清這渾人,指不定轉頭就把孩子上學的事拋腦後了。
自己把這事捅出來,賀醺指定得記自己的好,說不定還得怨何大清不上心。
到時候自己再稍微拉攏拉攏,這小子說不定就能倒向自己這邊。
結果何大清摸了摸下巴,哦了一聲。
「你說這事啊。哪兒能反悔,醺子讀書我絕對支持。就是…… 我啥時候求你幫忙了?當初我不就隨口跟你提了一嘴嘛。這事就不勞煩你了,我們自己解決了。」
易中海臉上的笑當場就僵住了。
「不是,老何你什麼意思?我託了多少人情,跑了多少趟,才給小賀聯繫了個正經好學校!你當我跟你開玩笑呢?」
他是真急了。
前前後後三趟上門,菸酒、布料、現金,算下來快八十萬舊幣,那都是真金白銀。
合著現在人家一句 「不用了」,他這錢全打了水漂?
何大清見他急眼了,也不想把關係鬧太僵,擺了擺手。
「得得得,老易,你的心意我領了,人情我也記下。可真不用了,醺子他自己找著學校了。」
「啊?」
易中海猛地轉頭看向賀醺,滿臉不信。
「自己找的?他一個半大小子,剛來四九城幾天,能找著什麼好學校?別再是些糊弄人的野學堂。」
賀醺合上書,抬頭笑了笑,語氣挺客氣。
「易大叔,也不是我自己找的。軍管會的王幹事挺照顧我的,聽說我想上學,就幫我聯繫了一家,說初九直接過去插班就行。」
易中海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怎麼把這茬忘了!
這小子前陣子剛抓了人販子,立了功,軍管會的人都親自上門送表揚信。
人家幫著找個學校,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自己還巴巴地花大錢托關係,繞了好幾層人情,合著全是多餘的!
他咽了口唾沫,強裝鎮定。
「原來是這樣…… 那挺好,挺好。不知道是哪所學校?教學質量行不行?要是不行的話,大叔給你找的那所可是正經子弟學校。」
賀醺沒說實話,只含糊帶過。
「具體哪所我也不太清楚,得等王幹事把介紹信送過來才知道。要是學校實在不行,到時候再麻煩易大叔您。」
何大清也跟著打哈哈:
「就是就是,先看看再說。真不行了,我們再找你。」
易中海心裡還存著點僥倖,一聽這話,立馬來了精神,把溫泉中學吹得天花亂墜。
「不是我吹,大叔給你找的那可是中央重工業部的職工子弟中學,全寄宿制,老師都是從城裡名校調過去的,教學質量沒的說。
我跟那教導主任是老交情,你去了,人家指定多照顧你,評個先進、入個團啥的,都方便。」
他眼睛盯著賀醺,就盼著這小子動心。
可賀醺只是笑著點頭,說知道了易大叔,到時候再說。
既沒答應,也沒一口回絕。
何大清也在心裡犯嘀咕。
心說這老易今天不對勁啊。
他怎麼對醺子上學這麼上心?
還主動找學校,安的什麼心?
他老江湖了,順著賀醺的話打圓場。
又坐了沒幾分鐘,易中海坐不住了,藉口家裡有事,起身告辭。
出了何家大門,冷風一吹臉,易中海才覺出心口窩一陣陣發疼。
八十萬啊!
快倆月工資了!
本來想把這小子支到二十多里外,掃清障礙,好算計何大清那點家底,順便拿捏傻柱養老。
結果倒好,人家自己找著學校了,連他這點 「好意」 都不稀得要。
錢花了,人情欠了,最後連個響都沒撈著。
易中海越想越氣,心裡憋屈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