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管會的鐵門「哐當」一聲在身後合上。
何大清縮著脖子走出來,棉襖領口歪著,半拉肩膀露在外頭,也渾然不覺。
剛才於幹事把保證書「啪」地拍在桌上,指著他鼻子訓的那番話,還在耳朵里嗡嗡響。
「拋家棄子,跟寡婦跑外地!你這叫作風敗壞!擱前幾年,拉去遊街都不多!」
「工資一半按月寄回四合院,供仨孩子生活讀書!少一個子兒,你這食堂廚子就別幹了!」
何大清提筆簽字的時候,手都抖。
大半輩子攢的家底,火車上憑空沒了。
好不容易在保定紮下根,這還沒安穩半個月,就被仨孩子追上門,還讓軍管會摁著頭定了規矩。
他兜里空空如也。
別說帶仨孩子下館子,連買碗棒子麵粥的錢都掏不出來。
何大清站在牆根,抬頭瞅了眼頭頂的太陽。
開春的太陽晃眼,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以前在四九城,再怎麼說也是軋鋼廠食堂主任,走到哪兒都有人給幾分面子。
如今倒好,躲到保定,反倒落了個灰頭土臉。
他也沒臉湊上去跟仨孩子道別。
磨蹭著牆根,拐進旁邊的胡同,溜了。
於幹事見何大清的背影拐進胡同。
他搖了搖頭,沒說破。
回頭看傻柱攥著拳頭,臉憋得通紅;
何雨水咬著嘴唇,眼圈紅紅的;
賀醺站在中間,神色平平的,看不出喜怒。
於幹事心裡嘆了口氣。
攤上這麼個爹,也是難為這幾個孩子了。
「走!」
他一拍賀醺的肩膀,嗓門亮堂。
「今兒我做東,帶你們吃頓好的!吃完送你們去車站。」
傻柱剛想推辭,賀醺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
這位於幹事是王幹事的老戰友,實打實的熱心人。
推來推去反倒生分。
車站邊上的蒼蠅館子,門面不大,擦得乾乾淨淨。
於幹事拿過菜單,大筆一揮。
「來個溜肉片,來個燉排骨,再整倆素的,白菜燉豆腐,炒蘿蔔絲。」
兩葷兩素,油香很快飄滿了小館子。
這年月,下館子已是稀罕事,一下點兩葷兩素,尋常人家過年都未必捨得吃。
傻柱捧著粗瓷碗,扒拉著米飯,眼眶有點熱。
長這麼大,被坑過不少次,這種善意,卻很少感受到。
於幹事一個勁給雨水夾菜,把小姑娘碗裡堆得冒尖。
「多吃點!看你瘦的。往後家裡有啥難處,就往保定軍管會捎信,提我于振海就行!」
賀醺端起搪瓷缸,裡頭是店家免費的大葉茶。
「於叔,今天多謝您了。」
「謝啥!」於幹事一擺手。
「王妹子都跟我說了,你小子有本事,勇斗人販子,還寫得一手好字。往後好好念書,錯不了!」
出了飯館,於幹事又親自送他們到月台。
綠皮火車冒著白煙,哐當哐當停在站里。
「路上小心點!到了四九城,給我捎個好!」
於幹事站在站台下邊,揮著手喊。
火車緩緩開動的時候,他還站在那兒,身影越來越小。
賀醺趴在車窗邊,心裡有點感慨。
這年代的基層幹部,大多是真的實心眼。
辦實事,講人情,沒那麼多彎彎繞繞。
擱後世,誰管你這檔子閒事。
天色擦黑的時候,火車哐當哐當往北走。
車廂里的乘客大多歪著腦袋打盹,煤煙味混著炒麵味,在車廂里飄著。
何雨水緊緊抱著賀醺的胳膊,小身子縮成一團。
小臉皺巴巴的,睫毛上還沾著點濕意。
她知道。
爹是真的不跟他們回家了。
以後就只有她、大哥,還有醺哥,仨人過日子了。
「醺哥……」
小丫頭聲音小小的,帶著點鼻音,「以後咱們是不是就沒爹了?」
賀醺側過身,把棉襖往她身上拉了拉。
「瞎說。你爹就是在保定上班,跟以前在軋鋼廠一樣。就是遠了點,逢年過節還能回來。」
對面座位上,傻柱抱著胳膊,臉扭向窗外,腮幫子鼓鼓的。
一肚子火氣沒處撒。
他想不通。
家裡好好的日子不過,仨孩子雖不說大富大貴,也沒缺過吃喝。
非得跟個寡婦跑這窮鄉僻壤來,還給人養兒子。
那寡婦到底有啥好的?
「哼!」
傻柱悶哼一聲,拳頭砸在小桌板上,震得茶缸子晃了晃。
「我看他就是鬼迷心竅!」
賀醺收回目光,笑了笑。
「彆氣了。師伯不是答應了,每月一半工資寄回來嗎?」
「你現在學徒,伍師傅每月也給你七八萬工錢。有這些錢,只要不亂花!夠咱仨過得舒舒服服的。」
傻柱撇撇嘴。
「我不是氣錢的事!我是氣他不管咱們,跑去給寡婦當牛做馬!那寡婦就這麼大魔力?」
賀醺忍不住笑出了聲。
心說你們何家這基因,也是沒誰了。
你爺爺當年就跟著寡婦跑了,你爹又來這麼一出。
要是自己沒穿來,再過個十來年,搞不好你也得栽這上頭。
嘴上卻慢悠悠道:
「你放心。有今兒這一出,他倆過不長。」
「短則兩年,長則三五年,你爹指定受不了,自己就得跑回來。」
這話一出,傻柱「唰」地轉回頭,眼睛都亮了。
何雨水也抬起頭,紅著眼圈瞅著他。
倆人異口同聲:「為啥?」
賀醺指尖敲了敲桌板。
「你們想啊,那寡婦費盡心機把師伯弄去保定,圖啥?」
「圖他手藝好,能掙錢,養活她們一家唄。」
傻柱立馬接話,說完又愣了愣。
「哦……」
「對啊!」
賀醺點點頭。
「要是咱們不來,師伯的工資全歸她,能夠把她一家養的白白胖胖的!現在,師伯工資被划走一半寄回來,到她手裡就剩一半了。」
「你覺得,以那寡婦的性子,她能甘心?」
兄妹倆齊齊搖頭。
傻柱摸著下巴:
「她不甘心又能咋樣?軍管會都定了的事,她還能改了不成?」
「她改不了規矩,還不能搓磨人嗎?」
賀醺笑了笑。
「天天跟你爹鬧,逼他多找活兒,多撈外快,填她們家那無底洞。」
「你爹啥性子?精得跟猴似的。真要天天被搓磨著當牛做馬,他能受得了?」
傻柱一拍大腿,嘿嘿笑了。
「還真是!我爹啥時候吃過這虧!我看啊,用不了兩年,他就得再次跑路!」
何雨水咬著嘴唇,小手揪著桌布。
到底是爹的小棉襖,聽著這話,心裡又有點軟。
「那……爹會不會累病啊?」
傻柱撇撇嘴,擺了擺手。
「你放心!咱爹精著呢!吃虧的買賣他才幹不了。真扛不住,他指定第一個跑,才不會硬撐著呢。」
小丫頭想了想,好像也是這麼個理。
揪著的心,總算鬆了點。
賀醺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他沒騙這倆兄妹。
白寡婦就是個無底洞!
何大清的工資被砍一半,肯定滿足不了她的胃口。
要必定會攛掇何大清偷摸干私活撈外快,可能還會重操舊業接客。
何大清又好面子又自私,真被逼到份上,鐵定一拍兩散。
至於他回不回四合院,賀醺根本不在乎。
再過個一年半載,自己高中都念完了,大學一考,天高任鳥飛。
就算何大清真回來,也影響不到什麼了。
更不怕自己不小心露出前世習慣了!
因為此一時彼一時了!
夜色越來越濃。
車廂里的燈昏黃,乘客大多在打瞌睡,此起彼伏的呼嚕聲。
「咱們又沒帶行禮,你們倆放心打會兒盹。」
賀醺把靠窗的位置讓給雨水。
「我盯著,到了站喊你們。」
傻柱點點頭,往椅背上一靠,沒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何雨水靠著賀醺的胳膊,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沒一會兒也睡了。
賀醺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只有遠處零星的燈火晃過。
與此同時,四九城,四合院。
何家門前的台階上,蹲著兩個人影。
易中海手裡攥著菸袋鍋子,煙早就滅了,也沒察覺。
手指頭來回搓著菸袋桿,指節都泛白了。
賈東旭在他跟前,來回踱著步子,腳步匆匆,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時不時就往中院月亮門那邊瞅一眼。
「師傅…… 這都亥時了,他們咋還不回來啊?」
賈東旭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不會……不會出啥事吧?」
易中海心裡也急得火燒火燎。
賈張氏在看守所放了話,兩天之內拿不到諒解書,就把所有事全抖出來。
明天就是最後期限了。
何家仨孩子倒好,連個人影都摸不著。
這要是耽誤了,賈張氏真豁出去胡亂攀咬,自己麻煩可就大了!
「催催催!就知道催!」
易中海沒好氣地低吼一聲,心裡煩躁得要命。
「他們不回來,我有啥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