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知道吳常要幹什麼,但那顆丸子上散發出的氣息,比在場任何一頭妖身上的業障都要毒。
這是真真正正的「噬心丹」。
吳常自己都不知道配方能不能成……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滿坡的妖都看見了。
看見他徒手搓出了這東西。
幾聲乾嘔從妖群里傳出來。
一頭黑豹精直接趴在地上吐了,他剛才還只是腿軟,現在整個胃都在翻。
剩下那些沒吐的,臉都綠了,不敢看吳常,更不敢看那粒毒丹。
「朱黃。」
吳常叫了一聲。
三妹朱黃愣了愣,蠕動上前。
吳常將那粒毒丹掰下一小粒碎屑,丟給朱黃。
「嘗嘗。」
朱黃毫不猶豫地一口吞了下去。
這丫頭天生萬毒不侵,毒在她體內只會被同化吸收。
可這噬心丹實在太霸道,她吞下去之後,竟然踉蹌了一下,八條腿同時蹲了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嗝」地一聲,吐出一小口黑氣。
然後竟是精神了一截。
這一幕落在群妖眼裡,比毒氣彈還要恐怖。
那蜘蛛精連這麼毒的東西都能吃?
還能變精神?
這些妖這會兒看朱黃的眼神,已經跟看活閻王差不多了。
吳常捏著剩下的噬心丹,掰開蟒王的蛇嘴。
蟒王喉嚨里堵著荊棘,他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吳常手指一推,毒丹順著食道滑了下去。
「嗯……」
蟒王渾身肌肉猛地收緊,乾癟的蛇軀像被人擰毛巾一樣絞在一起。
豆大的冷汗從鱗片縫裡滲出。
他知道,自己從這一刻起,命攥在了這個年輕半妖手裡。
解藥,就是吳常指尖那看不見的一縷清光。
「聽清楚了。」
「從現在起,黑嶺沒有蟒王了。」
「你……你們現在是黃花觀,黑嶺勞改大隊,大隊長。」
這一句話,像鍾一樣敲進蟒王的腦子裡。
他兩隻蛇頭同時抬起,豎瞳里最後一點妖王尊嚴,被這個稱號砸得稀碎。
「你帶著你那些還能喘氣的手下,回黑嶺。」
「從今天起,黑嶺的靈石礦,不准停。」
「野生的草藥,不准拔光。」
「所有產出,每月初十,送到黃花觀山下。」
「集不齊,你就疼上三日。連續三月集不齊,疼上十日。」
吳常頓了頓。
「半年集不齊……」
「那千蟲噬心之苦,會一直疼到你死。」
蟒王那顆還完好的蛇頭緩緩垂下去,眼睛裡滾出一滴渾濁的淚。
兩百年的妖王,此刻連哭都不敢大聲哭。
「每月,我會給你一枚解藥。」
「但你也記著……你身體裡那東西,我隨時能讓它再長出來。」
吳常轉頭看了眼旁邊那株開在蟒王嘴裡的暗紅小花。
「要不要試試?」
蟒王拼命搖頭,磕在地上不敢抬。
「滾吧。」
蟒王渾身一顫。
他咬斷半截喉嚨里的荊棘,吐出一攤黑血,這才勉強動了動筋骨。
轉頭沖那些還沒死的小妖嘶吼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都、都起來……回、回黑嶺……」
妖兵們如蒙大赦。
還能動的,連滾帶爬去扶那些重傷的,三十來個妖你拖著我、我拽著你,一步三回頭地往黑嶺方向撤。
吳常沒再管他們。
他轉身朝老牛走去。
老牛靠著那半截石獅,胸口的冰魄馬甲早碎乾淨了。
蟒王的毒液灼穿了牛皮,幾處傷口深可見骨,黑血混著黃水淌了一地。
但他那半睜的牛眼一直望著吳常。
「觀、觀主……」
「老牛……沒、沒給咱觀里丟人吧……」
吳常沒說話,單膝蹲下來。
他從青木藥簍里摸出兩枚回春丹。
這兩枚和之前給老牛的不一樣。
藥材是吳常親自用金光催熟的,全程沒讓毒物沾邊,丹紋完整,色澤明潤,表面浮著一層極細極淡的生機光暈。
無丹毒。
他掰開老牛的大嘴,將兩枚回春丹塞進去。
「吞下去。」
老牛喉嚨動了動,艱難地咽下。
丹藥入腹,他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隨即,肉眼可見的生機在他體內炸開。
後背那幾處見骨的傷口,血先止住,接著新肉從潰爛的邊緣往中間長,像春天抽芽的枝。
他斷掉的肋骨在皮膚下「咯咯」地響,自動對回原位。
那些被毒液燒黑的皮肉,一塊塊脫落,底下已經生出細膩的新皮。
老牛的牛眼慢慢睜大。
腫成一條縫的半張臉,飛速消退,眼球也恢復清明。
短短十幾個呼吸,這個差點咽氣的牛精,竟然開始大口喘氣。
他低頭看著自己前胸後背。
傷口沒了。
斷角雖未復生,但斷口已經收攏,長出一層淡金色的角根。
他抬起雙臂,握了握拳。
力氣回來了。
「哞……!」
老牛仰頭髮出一聲狠嘯,像要把胸中最後一口濁氣全吼出來。
嘯聲在山谷間激盪,震得崖壁上鬆動的碎石「嘩啦」往下落。
他「撲通」一聲,雙膝跪地。
頭砸在青石上,砸出一個坑。
「觀主讓老牛死,老牛絕不多喘一口氣!」
吳常把他拽起來。
「沒讓你死。」
他抬手拍了拍這頭巨牛的肩膀。
「黑嶺那幫傢伙,每個月往咱們這兒送靈石送藥。」
「你是黃花觀的總管,以後還得盯著他們。」
「少一根牛毛,我找蟒王算帳。」
老牛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誒!」
吳常轉身,朝台階上走去。
七個師妹一齊圍上來。
朱紅撲進他懷裡,拿毛茸茸的腦袋蹭他胸膛,哭得渾身顫抖。
小七爬到他肩頭,抱住他的脖子,嘴裡「嘰嘰」個不停。
其餘幾個也都往他身上擠,連重傷初醒的二姐朱橙和四妹綠蛛,也被姐姐們馱了過來。
她們動不了,只拿複眼水汪汪地望著吳常。
「行了,別哭了。」
吳常左臂托著朱紅,右肩頂著小七,身上像掛滿了彩色絨球。
他低頭挨個看過去。
「都沒事了。」
他一個個拍過去,從朱紅到小七。
「沒白養你們。」
小七聽了,突然把腦袋一仰,小嘴一張,沖他噴了一小截冰魄絲。
那蜘蛛絲掛在他鼻尖上,涼幽幽的。
吳常愣了下,隨即笑了出來。
「行行行,知道你有功。明天給你加餐。」
小七眼睛亮了,又噴了兩根。
師妹們笑作一團,笑得地上打滾。
山道上,晨光終於鋪滿了整片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