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永安里。
這片城中村還是老樣子,窄巷,舊樓,電線亂拉,空氣里總飄著一股說不清的味兒,像是剩飯菜餿了,又像是下水道返上來的潮氣。
劉天他媽,王秀英,拖著個破舊的編織袋,從巷子口慢慢走回來。
袋子裡裝著今天撿的廢品,幾個礦泉水瓶,一些硬紙板,不多,換不了幾塊錢。
她頭髮白了一大半,亂糟糟地扎腦後,眼神空洞。
兒子入獄,老伴死了,家沒了。
她現在只能靠撿破爛活著。
走到那棟熟悉的筒子樓下,王秀英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二樓那個窗戶。
窗戶關著,窗簾拉著。
那是她原來充滿歡聲笑語的家。老伴的嘮叨,兒子的笑聲……現在都沒有了……
她慢吞吞地爬上樓梯。樓道里很暗,聲控燈早壞了,一直沒人修。
走到家門口,王秀英摸出鑰匙,插進鎖孔。
擰了一下,沒擰動。
她又擰了一下,還是不動。
鎖壞了?她心裡有點疑惑,低頭看了看鎖眼。
就在這時,她聞到了一股味道。焦糊味,從門縫裡飄出來。
王秀英心裡咯噔一下。她用力推了推門,門從裡面反鎖了。
那股焦糊味更濃了。
「著……著火了?」
她腦子裡嗡的一聲,手開始抖。
「來人啊,來人啊,著火了!」她扯著嗓子喊起來。
隔壁幾扇門陸續開了,探出幾個腦袋。
「王嬸?咋了?」
「好像有糊味?是不是誰家燒東西忘了關火?」
「是王嬸家,門縫在冒煙。」
幾個鄰居趕緊跑過來,一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使勁踹門。
老舊的木門本來就不結實,幾腳下去,門板裂開,鎖頭崩飛。門一開,濃煙呼地一下湧出來,嗆得人直咳嗽。
屋裡已經一片狼藉。
火是從床鋪那邊燒起來的,被子、褥子、還有堆在床邊的舊衣服,燒得只剩下焦黑一片。
濃煙滾滾,熏得四面牆都黑了。
「快,弄水!」
鄰居們亂成一團,有的跑回家拿盆接水,有的直接脫下衣服扑打火苗。
王秀英站在門口,呆呆地看著屋裡。
她的床,她的桌子,老伴留下的幾件舊衣服,兒子以前用過的東西……全燒了。
黑乎乎,冒著煙。
火很快被徹底撲滅了。
屋裡一片狼藉,水混著灰燼,流得到處都是,空氣里全是煙燻味和焦糊味。
幾個鄰居累得直喘氣,臉上身上都蹭得黑一塊灰一塊。
「王嬸,咋回事啊?你出門沒關電?還是啥東西著了?」
王秀英慢慢挪進屋裡,他沒回答鄰居的話,只是看著那張燒得只剩鐵架子的床。
床板是木頭的,已經燒穿了,塌了下去。王秀英蹲下身,伸手去扒拉那些焦黑的木頭渣子。
手指被燙了一下,她縮回來,又伸過去。
扒開碎木頭,底下是一小攤黑灰,還有一些沒燒完的紙片邊角。
她撿起一片。
紙片被燒得只剩一角,焦黃髮黑,邊緣捲曲,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
但還能勉強認出幾個字。
「……家害人……」
她又扒拉出另一片,更小,上面寫著:「……天兒冤……」
還有一片,只有兩個字:「……下去……」
活下去。
王秀英跪在濕冷的地上,手裡捏著那幾片燒殘的紙。
這是老伴的字。
老伴沒讀過什麼書,字寫得歪歪扭扭,但她認得。
老伴死之前那段時間,總是一個人發呆,有時候半夜爬起來,坐在黑暗裡,一坐就是好久。
她問過,老伴總是搖頭,說沒事,就是睡不著。
現在她知道了。
老伴偷偷寫了東西,放在了床板底下。
寫的是姜家害人,寫的是兒子冤枉,寫的是要活下去。
一次她出門回來,老伴就突然就死了。報警,法醫檢查說是憂鬱過度,突發心梗。
現在,家又著火了。
巧合?王秀英不信。她捏著那幾片殘紙,手指抖得厲害。
不是巧合。
是有人要趕盡殺絕。
兒子在監獄裡不知死活,老伴死了,現在連她這個老婆子,連這點破房子,這點念想,都要燒掉。
一股冰冷的,麻木的,卻又帶著刺痛的感覺,從心底一點點漫上來。
她張了張嘴,想哭,但眼睛裡一滴淚都沒有。
哭不出來了。
早就哭幹了。
她只是跪在那裡,看著眼前這個被燒得面目全非、不再能稱之為「家」的地方。
鄰居們圍在門口,看著她,眼神裡帶著同情,可憐,還有一絲避諱。
「王嬸,你先去我家坐坐吧,這兒……這兒沒法住了。」
「是啊,收拾收拾,看看還有啥能用的。」
王秀英扶著燒黑的床架,一點點站了起來。站直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轉身,看著門口的鄰居,聲音沙啞。
「謝謝大伙兒。我沒事。」
說完,她彎下腰,開始在那堆灰燼里翻找,看看還有什麼沒燒完的,能用的東西。
背影佝僂,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執拗和無能為力。
鄰居們互相看看看,嘆了口氣,搖搖頭,陸續散了。
只剩下王秀英一個人,在滿是焦糊味和水漬的廢墟里,一點點翻找著。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
筒子樓的陰影,把她整個人吞沒。
……
監獄放風場。
劉天目光在放風場上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了東南角。
阿龍在那裡。
跟往常一樣,阿龍沒跟任何人扎堆。他的囚服袖子挽到小臂,正對著監獄斑駁的牆,一下一下做著伏地挺身。
動作標準,節奏穩定,速度不快,但每一個下去和起來,都能看到手臂和肩背的肌肉線條繃緊又鬆開,充滿力量感。
劉天沒靠近,就隔著二十多米,靠在另一面牆上,看著。
他觀察阿龍有段時間了。
這人話特別少。放風、吃飯、勞動,基本都是一個人。不參與任何幫派,也不欺負人,但也沒人敢招惹他。
劉天打聽過,阿龍是因為妹妹被幾個地痞欺負,他出手,對方重傷了一個,死了一個。判的是故意傷害致死,十八年。
進來以後,阿龍從不提自己的事,也不跟人深交。唯獨每周一次的信件收發日,他會變得有點不一樣。
郵差通常下午三點來,在獄警監督下,把信交給各個監區的負責人,再分發下去。
每到那天,阿龍會早早結束鍛鍊,站在靠近通道的地方等。
信拿到手,他會走到沒人的角落,小心地拆開,仔細看著。
看信的時候,阿龍臉上那種生人勿近的冷硬會會變得很柔和,甚至偶爾嘴角會動一下,像在笑。
但看完信,把信仔細折好塞進懷裡之後,他又會恢復成原來那樣,沉默,冰冷,有時候眼神里還會多出一種很深的東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壓著的火。
劉天問過跟阿龍同監區的一個老油條。
那老油條說,阿龍家裡就一個妹妹,爹媽死得早,他當兵回來,打工供妹妹上學。
妹妹爭氣,考上了大學,結果在學校外面被混混纏上。阿龍知道後去找人,動了手,就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