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臣回到出租屋,已經凌晨四點了。
他沒開燈,摸黑走到床邊,一屁股坐下,床板吱呀響了一聲。
他掏出煙,點了一根。
煙霧在黑暗裡散開,看不清形狀。
莊臣狠狠吸了一口,然後慢慢吐出來。
腦子裡全是劉天那句話:「你替母報仇,是條漢子,我不殺孝子。」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扎進他心裡。他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天晚上。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兒有道疤,是十年前留下的。那天晚上,他一個人,一把短刃,干翻了貓爺十幾個手下,追著貓爺跑了好幾條街。
當貓爺被他拖進巷子裡,都嚇尿了。不斷的跪在地上求饒,鼻涕眼淚流了一臉,嘴裡喊著:「我錯了!兄弟,我知道錯了!別殺我,我給你錢,很多錢」。
莊臣一刀捅進了他胸口。
貓爺瞪大了眼,嘴裡冒血,斷斷續續地說:「你他媽……我做鬼……也不放過……」
莊臣又捅了一刀。
第三刀,第四刀。
直到貓爺徹底沒了聲,他才停手,癱坐在地上,渾身是血,大口大口喘著氣。
周圍的居民樓里有人探出頭來看,見到那一幕,都嚇得又縮了回去,關緊了窗。
因為在路上追殺貓爺,動靜鬧的太大,有人報了警,很快他就聽見了警笛聲。
那個巷子是個死胡同,當警察快速湧進巷子裡時,莊臣已經翻上了巷子盡頭的牆上。
警察開了槍,打中了他。
莊臣強忍疼痛從牆頭翻下,隱入夜色中。他一路奔逃到邊界叢林,回頭看了看瑞城的方向,踉蹌著鑽了進去。
他去了緬國。
那時候他渾身是傷,又餓又累,躲在邊境一個小鎮子裡的破廟裡,發著高燒,以為自己要死了。
是阿邦救了他。
阿邦當時在緬國做走私生意,路過那破廟,看到莊臣渾身是血地躺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後讓手下把他抬上車。
莊臣醒了以後,阿邦問他:「你叫什麼?」
「莊臣。」
「從哪來的?」
「龍國。」
「犯了什麼事?」
莊臣沉默了半天,才說:「殺人。」
阿邦笑了,拍拍他肩膀:「好,既然是條漢子,那就留下吧。我這兒正缺你這樣的人。」
莊臣就這麼留下來了。
他欠阿邦一條命。
這些年,他幫阿邦幹了多少髒活,他自己都記不清了。殺人,放火,收帳,威脅,什麼都幹過。他成了阿邦手裡最鋒利的刀,也是最沉默的刀。
他從不多話,只是幹活。
可每次幹完活,他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好像少了什麼東西。
他想起母親臨死前拉著他的手,嘴唇哆嗦著,想說啥,卻說不出來。最後只是用盡最後一口氣,握了握他的手,然後閉上了眼。
莊臣那時候就知道,從今以後,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會在乎他了。
他成了孤魂野鬼,飄到哪裡算哪裡。
阿邦救了他,給了他一個落腳的地方,他還不起這個人情,就只能用自己的命去還。
但他對阿邦做的那些事,並不贊同。
阿邦是個心狠手辣的人,不講道義,也不講仁義,一切以金錢衡量對錯。
他記得有一次,阿邦讓他去殺一個人。等他找到那個人後,才發現那人家中有妻兒老母。
那人跪在地上不斷的求饒,妻兒老小也都跪在了地上。
「大哥,求求你,放過我家人。」
「別殺我丈夫,求求你了。」
「你行行好,別殺我兒子,我兒子是個好人啊!」
「叔叔,你放過我爸爸吧!」
一家人的哭聲讓他不忍下手,最終他放過了那個人,放過了他一家人。
但回去後,阿邦大怒,準備殺了他。但最終沒有下手,只是將他鎖在水牢里三天三夜。
也許是阿邦覺得自己還有用。
從那以後,他就萌生了離開阿邦的念頭,他不恥與阿邦這些人為伍,更對阿邦等人做的事情看不慣。
可終究被人情所困。
他似乎也清白不到哪去。
時間長了,阿邦似乎也看出來他的想法,於是提出做夠十件事,便放任他離去。
這次來刺殺陳默,正是第十件。
可這次,他失敗了,也欠了一個人情。
莊臣把菸頭摁滅,又點了一根。
他想起陳默說「放了他」的時候,那個眼神,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憐憫,就是很平靜,好像在看一個跟自己相同的人。
莊臣心裡頭,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他幹了這麼多年殺手,見過太多人面對死亡時的樣子。有跪地求饒的,有破口大罵的,有嚇得尿褲子的,有裝淡定的。
可陳默不一樣。
他是真的不在乎。
不是不在乎莊臣殺不殺得了他,而是不在乎莊臣這個人。他放莊臣走,不是因為怕,也不是因為可憐,就是單純覺得自己不該死。
莊臣狠狠吸了一口煙。
他想起阿邦說,這次任務完成,無論成敗,就兩不相欠了。
他自由了。
可自由是什麼?
他只是個通緝犯!
莊臣看著窗外,天快亮了,天邊泛起光亮。很快,新的一天就要來了。
可他的這一天在哪裡?
他這輩子,好像從來就沒真正自由過。
小時候,家裡窮,父親早死,母親一個人拉扯他長大,他得幹活,得掙錢,得養家。後來母親被貓爺打死,他報仇,然後逃命,被阿邦救,又成了阿邦的刀。
他好像一直在給別人活著。
給母親,給阿邦,給那些花錢買命的人。
可劉天那句「我不殺孝子」,讓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也配被人看得起。
莊臣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他從腰間把匕首拿了出來,放在手裡掂了掂。這把短刃跟了他十年,當初就是用這把短刃結果了貓爺。
同樣,這把短刃十年間也沾滿了血,但大部分都是該死之人。
莊臣看了半天,然後把匕首插回腰後,背上包,推開出租屋的門,走了出去。
他走到樓梯口,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老糧站的方向。
然後他轉身,下了樓。
沒有人知道他會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