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縣城,還需要打個的才能回到鎮子上的家,早早買車的周懷瑾,已經很久沒有打車回家了。
老家是縣城邊上的鎮子,父母以前在鎮上的工廠上班,退休後就在縣裡繼續打工供養兒子。
周懷瑾在市里工作,孩子都是丈母娘幫著帶,沒想到最後老婆孩子都不是自己的。
好在還落下了一套婚前的房子,只不過這些年的工資都打了水漂,更慘烈的還有對那個沒有血緣關係女兒的情感。
錢也就罷了,雖然自己收入不低,這些年的房貸卻都是父母在幫著還。
可感情的付出、人生的背叛,有時候才是壓垮男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在這一點上男人和女人是完全不同的兩個物種,今時今日周懷瑾都不敢回想那個女兒的模樣,更不用說去面對了。
道理很簡單,可最終的糾結卻不是道理能教會的,而是性格決定的。
「媽,我回來了。」
十幾天的時間,卻恍若隔世,嚴格說起來也的確隔了一個世界,周懷瑾壓制住想要擁抱一下母親的衝動。
倒不是不好意思,而是真的怕把父母給嚇著了。
對於母親老王來說同樣如此,眼前的兒子就是她的全世界,雖然這個兒子沒有帶給她什麼幸福和榮耀,可只要兒子在,她的整個世界就在。
老王沒說話,走上前去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後後仔細打量了一圈,甚至還拍打檢查了一番。
這哪像面對一個四十歲的兒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沒成年呢,周懷瑾也是一臉微笑,沒有絲毫不耐煩的配合。
「人沒傷著吧。」
抽著煙的老周,看著老伴檢查完了之後,這才問了一句。
「沒事的,就是車被頂了個側翻,對方是個大明星,生怕我出事,帶著我做了兩遍全面檢查,完全沒問題。」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那車還能修嗎,要不然我和你爸再給你買一輛?」
聽到這句話,周懷瑾眼眶都有點濕潤。
媽媽從來不是一個大方的人,除了面對兒子。
哪怕這是一個四十歲之前很普通、現在很失敗的兒子,哪怕這個兒子讓她在鄰居、親戚面前丟了面子,他依舊是她的兒子、是她的全部。
「媽,不用的,對方全責,車子基本報廢,保險公司賠錢了,你也知道這兩年車價掉的厲害,賠的錢都夠我買一輛更好的二手車了。」
「買什麼二手的,媽給你錢,買輛好的。」
「真不用,人家大明星還賠了我一百萬。」
「多少?」
「一百萬?」
「懷瑾,這錢可不能要啊,你這也沒傷著。」
「你,你該不會是哪兒傷著了吧。」
看著父母的反應,周懷瑾一臉無奈。
最後直接拿出了那份醫院出具的診斷證明,又給他們講解了一下人家大明星對於事情的處理方式和關注點。
老周是明白了,老媽還是一知半解,不過老伴不擔心了,她也就放心了,這就是他們那個年代的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你說要拿著錢給家裡蓋房子?」
老周反問了一句。
「蓋什麼房子,這房子結實著呢,足夠我和你爸住到老,正好你拿著這個錢,找個……」
老王看了周懷瑾一眼,知道這個話題是個禁忌,之前根本不敢在兒子面前提。
周懷瑾自然也知道這個問題,這次倒是表情沒有變化,依舊一臉平靜且帶著微笑,對著老王緩緩說道:
「媽、爸,雖然這次的旅遊散心半路就回來了,這段時間我也想了很多。
日子總要過,媳婦也不是不能再找。」
「兒子你真的想明白了?」
說到這兒,老王眼中的淚再也控制不住。
「媽,這次車禍也算是因禍得福,一開始人家賠這錢我也是不要的。
人家大明星看我人不錯,也可能對我有點愧疚吧,除了很堅決的把錢賠給我了,還請我去給她當司機呢。」
為了打消父母的擔憂,周懷瑾也是費勁了心思,只能編一個巨大的謊言。
「司機?」
老王臉上還帶著嫌棄,在媽媽眼裡自己的兒子從來都不是失敗者,零幾年的大學生,怎麼能去給人家開車當司機呢?
「媽,給大明星當司機和普通開車不一樣,月薪三萬還有年終獎。
而且圈子也不一樣,人家大明星身邊的助理都是美女,說不定過兩年我給你帶個年輕漂亮的兒媳婦回來。」
月薪三萬這個數字震懾了兩人,這可是縣裡大企業高層領導的薪資水平了。
二姑家那個985的高材生,家族學歷最高的存在,在外企也不過這個薪資。
「你說的這個大明星,到底多大啊,不會是……」
更懂行的老周一臉擔憂,別以為鄉下人不刷抖音,他也是知道緬北詐騙的。
「你們可能不認識,就是那個以前的小龍女,劉逸菲。」
周懷瑾心中說道:茜茜同學,咱倆不管怎麼說也有那麼一段神奇的經歷,更是…… 借用一下你的名頭莫怪啊。
神仙姐姐的名頭的確足夠大,大到老王都知道。
謊言終於暫時讓父母放心了,可是面對蓋房子兩人還是不同意,最後周懷瑾只能繼續編織謊言。
「媽,爸,我這次回家就是說給你們蓋房子的,人家也給我放了假,你們不讓我蓋,我不好交代啊。
再說了,我這要是再給你們帶個兒媳婦回來,人家看到家裡這麼窮,萬一再反悔了呢。」
「小瑾,你真的,真的……」
老王不會了。
「媽,真的,放心吧,兒子走出來了。」
老周滅掉手中的煙,看著完全不一樣、好像徹底走出來的兒子,臉上帶著欣慰說道:
「紅霞,就聽兒子的,那就蓋一個小二層,也算是兒子的根。」
看見父母終於答應了,周懷瑾這才鬆了口氣,太累人了,果真是一個謊言就要用一堆謊言去維護。
好在自己給自己安排出去了,不用天天在家陪著父母,不然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露餡了呢。
天聊完了,老王才想起來飯還沒吃呢。
一家三口一頓溫馨的晚飯,都是周懷瑾愛吃的,看著比之前能吃的兒子,老兩口還以為兒子徹底走出來了,一臉欣慰。
晚上,躺在自己房間的小床上,看著窗外夜空中月朗星稀的景象,周懷瑾發現自己有點想念那個屬於自己的西跨院了。
想念那個一身大紅旗袍的她,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第二天早上,周懷瑾就把剛到手的一百萬,全都打給了老周。
「懷瑾,不用這麼多,我們起個小二層, 哪怕裝修好點,給你留個新房,有個五六十萬就足夠了。」
「就是,剩下的錢放媽這兒,媽幫你攢著,等你以後生孩子……」
說到這兒,老王的話語戛然而止,直接岔開話題說道:
「我和你爸還能幹,幫著當個小工,蓋樓用不了多少錢的。」
「媽、爸,我和你們說真的,小工你們別干,房子外包出去,以後縣裡的保安、保潔工作也不准做了。
實在閒不住就把家裡那一畝多地要回來,沒事種種菜,種點不用化肥、不用農藥的,到時候寄給我。」
「我和你爸才多大,我們還能幹幾年呢。」
「媽,我說真的,你要是在幹活,我就留在家裡不出去了。」
看見兒子認真的樣子,老王沒轍了,老周再次看了周懷瑾一眼,想了想說道:
「好,我這就給小區說。」
家裡的事老周決定了,老王還想說些什麼,最後抿抿嘴,什麼也沒說。
接下來的幾天,周懷瑾和父母一起設計小樓、聯繫施工隊,看著挖掘機把記錄了自己成長的老房子拆除。
好像拆除的不僅僅是這個伴隨他成長的老房子,更有他那普通又心酸的前半生。
老房子拆了,地基挖了,這也給自己那些六十年代的物資找了一個勉強的處理理由。
老兩口也習慣了不上班的生活,卻依舊節省。
沒有在鎮上小旅店開個房間,借住在大姨家,老王每天給施工隊做飯,老李借著搭把手的理由,四處監工。
十幾天之後,發現老王看自己的眼神已經不再友好,周懷瑾終於背上行囊再出發。
這次沒有從母親的眼神中看到悲傷,而是看到了淚水中孕育著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