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各位來到黑塔空間站！我是白皇后，從今天起，我就是你們在這座空間站里的大管家、課程導師、生活助手，以及，如果你們願意的話，我也可以是你們的朋友。」
她張開雙臂，光柱內的數據流在她身後展成一面巨大的空間站全景圖，環形生活區、實驗艙、對撞臂、停泊港、生態穹頂逐一亮起高光標註。
「黑塔空間站第一期五年研習計劃，從這一秒起，正式啟動。」
大廳里響起一陣低沉的、克制的、卻壓抑不住的掌聲。
有人在鼓掌的間隙擦了一下眼角。
白皇后的右手一揮，三千一百二十一份個人終端卡從光柱中飛射而出，精準懸停在每一位學者面前，卡面上顯示著姓名、艙室編號和研習方向。
林知漁伸手接住自己那張。
卡面底部印著一行小字：居住區B-環-0729室。
她把終端卡貼在胸前，深吸了一口帶著植物清香的循環空氣，轉身準備跟上人流。
然後她看見了帕姆。
帕姆站在大廳入口旁邊的一根立柱下面，兩隻垂耳搭在肩膀上，圓眼睛盯著手裡的數據板，嘴線抿成一個嚴肅的倒W，正用小爪子一行一行地核對登艦人數。
林知漁的腳釘在了地上。
她在屏幕里看過無數次那個身影。
制服上的每一道金邊、帽檐上那枚懷表裝飾的位置、垂耳外側灰白絨毛的紋路走向，她全都認得。
但隔著屏幕和站在三米外是兩回事。
帕姆感覺到了視線，抬起頭。
鈷藍色的圓眼睛對上了林知漁的目光。
林知漁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擠不出來，眼眶先紅了。
帕姆歪了一下腦袋，垂耳晃了晃，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把數據板往腋下一夾，邁著小短腿走了過來。
她在林知漁面前站定，仰著頭，打量了她兩秒。
「你就是那個在視頻里說想摸帕姆耳朵的那個人帕。」
林知漁蹲下來，蹲到跟帕姆差不多高的位置，用力點了一下頭，鼻子吸了一聲。
「編號〇七二九，第四階通過排名三十一，心理評估九十七點四。」帕姆背出了她的數據，語氣公事公辦，圓眼睛卻從倒W的嘴線上方偷偷往上瞟了一眼。
「成績還行帕。」
林知漁聽到「還行」兩個字的時候眼淚直接掉了下來，伸手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
帕姆的垂耳尖顫了一下。
她環顧了一圈四周，確認附近的學者都在跟著白皇后的引導往各自艙室走，沒幾個人注意到這邊。
然後她往前邁了半步，低下頭，把左邊那隻長垂耳往林知漁的方向偏了偏。
「帕姆只允許你碰一下帕。」
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面前這一個人能聽見。
「就一下帕，不許揉帕。」
林知漁伸出右手，指尖碰到垂耳外側絨毛的那一刻，觸感比她想像過的任何一種材質都要柔軟。
她的手指停在上面，輕輕碰了一下，收回來。
帕姆的耳尖抖了兩下，往後退了一步，把垂耳甩回肩膀上，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數據板。
「好了，碰過了帕。」
她的聲調拔高了半度，圓眼睛躲開林知漁的目光，盯著數據板上根本不需要看的數字。
「現在，帕姆要跟你拍一張照帕。」
林知漁還沒反應過來，帕姆已經掏出了一個巴掌大的圓形設備，單手舉到兩人中間，鏡頭對準自己和蹲在地上滿臉淚痕的林知漁。
「你在哭帕，很醜帕，但帕姆不介意帕。」
快門落下。
照片裡的帕姆下巴抬得老高，嘴線抿成標準的倒W，兩隻垂耳一前一後搭在制服肩章上，鈷藍色圓眼睛直視鏡頭。
她旁邊蹲著一個眼睛紅腫、鼻頭通紅、卻笑得像個傻子的二十三歲理論物理女博士。
帕姆把照片甩到林知漁的終端卡上，轉過身，邁著小碎步往大廳深處走。
走了三步，停下來，沒回頭。
「歡迎登上黑塔空間站帕，〇七二九號乘客。」
垂耳在空間站的人造微風裡輕輕晃了一下，金邊制服的下擺甩出一道乾脆的弧線。
林知漁看著那個不到一米高的背影走進光柱的暖白色光暈里，手指無意識地按在終端卡上那張照片的位置，按了很久。
。。。。。
幾天後，暗金色的星穹列車旗艦悄然降落在月球靜海的星穹月台。
反重力場切斷的那一刻，起落支架與鈦合金地面咬合，一聲悶響順著月台結構傳出去，驚得停泊港邊緣的信標燈閃了兩下。
帕姆是第一個從開拓者一號跳下來的。
小短腿噔噔噔踩過月台連廊，一頭扎進旗艦的領航車廂。
「姜明乘客！」
帕姆繞著姜明轉了一圈半，垂耳甩得一前一後，數據板舉到他下巴底下。
「三千一百二十一人，全員登站完畢帕！白皇后已經接手帕！艙室分配零差錯，行李轉運零遺漏，帕姆親自數了三遍帕！」
姜明伸手把她歪掉的帽子正了正，順手捏了一下左邊那隻垂耳的耳尖。
「辛苦了，列車長。」
帕姆的耳尖往回縮了一下，嘴線抿成倒W，硬邦邦地哼了一聲。
「這是帕姆的本職工作帕，不辛苦帕。」
這時紅後的全息投影在車廂中央亮起來。
「先生。」
她的視線從帕姆身上掃過，落到姜明臉上時，瞳孔深處浮起一層極淡的光。
「黑塔空間站全系統運行報告：三千一百二十一名學者已完成艙室入住與生物特徵註冊，白皇后教學序列第一周期啟動，知識庫第一層解鎖率百分之百，生態循環系統與引力離心環運轉平穩。」
她的指尖逸出一道淡藍色數據流，在半空中展開一面實時狀態面板。
「地球方面，各主要勢力維持戰略沉默，未檢測到針對空間站或持票人的敵意活動，車票量子自毀威懾機制生效，無人越線。」
姜明靠在二號車廂海景別墅的白色遮陽傘下，左手端著一杯剛泡好的錫蘭紅茶，右腿搭在躺椅扶手上，腳趾頭都是松的。
「嗯。」
他喝了一口茶，茶湯的溫度剛好。
帕姆已經窩進旁邊的沙灘椅里，從手環里掏出一袋海鹽味薯片，咔嚓咔嚓地嚼起來。
頭頂是空間摺疊錨體模擬出來的暖黃色陽光，腳下是細膩的白沙，遠處是永遠拍不到岸的蔚藍海浪。
姜明把茶杯擱到右手邊的小圓桌上，眼皮半闔，視線透過遮陽傘的邊緣落在車廂天花板的方向。
靛藍色的解析光帶從瞳孔邊緣亮起來。
視網膜上自動彈出的數據面板密密麻麻：外殼合金的微觀晶格疲勞指數、曲率發生器共振腔的熱應力累積曲線、聚變堆磁阱線圈的稀土超導衰減預測。
所有參數都在安全閾值之內，但姜明看到的是安全閾值本身的天花板。
這套地球稀土合金體系撐得住三到五倍光速的巡航，也扛得住太陽系內的常規輻射環境。
可宇宙深空不是太陽系。
超高能宇宙射線的能量密度、星際介質在亞光速以上對船體的侵蝕速率、連續跨星系跳躍時曲率泡對車體骨架產生的共振累積，這些數字一旦代入解析模型，結論很直白。
現在的星穹列車旗艦，跑不了太遠。
姜明把解析光帶收回去，眼裡的靛藍色褪成正常瞳色。
「紅後。」
「在。」
「我覺得現在的星穹列車旗艦，要應對深空遠航的準備工作還不夠。」
紅後的數據流頓了零點三秒。
「先生打算升級哪些模塊？」
「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