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三天帕姆還趴在穹頂窗下看星星,到第四天窗外的景色就只剩下千篇一律的漆黑深空和越來越暗淡的太陽光點,她很快失去了興趣。
轉而鑽進二號車廂的海景別墅里,每天不是在整理零食庫存,就是在打掃車廂和巡視車廂,還有給姜明送吃的和的。
而姜明在第二天就把自己關進了三號車廂的科研實驗室。
解析光帶全功率展開,靛藍色的光紋鋪滿整個虹膜,又從虹膜邊緣溢出來,在他臉側投下兩道游移的冷色光痕。
實驗室里的全息投影牆被他調成全黑背景,上面只浮著一組方程,阿庫別瑞度規的核心張量。
他盯著這組方程看了十分鐘,然後抬手把它推到角落裡,在黑色背景的正中央寫下一行新的符號。
愛因斯坦-羅森橋。
蟲洞。
曲率引擎能讓列車跑到三倍光速、五倍光速,換上水星超重核同位素諧振環之後或許還能更快。
但銀河系的直徑是十萬光年,用超光速來星際航行,還是太慢了。
所以他需要另一種方案,跳過距離本身的方案。
解析光帶開始高速運轉,視網膜上不再投射三維世界的常規物體。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由引力勢阱、時空度規張量與量子糾纏態編織成的底層能量網絡,像一張被壓扁的漁網鋪在他的視覺皮層上,每一個網格節點都對應著一組可以被操控的物理參數。
卡西米爾效應的負能量密度方程被拆開,重組,與廣義相對論的場方程嵌套在一起。
靈感像開了閘的水,從解析視界的底層湧上來。
他看到了一種可能性。
如果把手性矽酸鹽晶體的天然高維拓撲結構當作透鏡,用超大質量引力偏轉場當作能量源,就可以在三維空間中人為製造一道受控的高維褶皺。
褶皺的兩端分別錨定在起點和終點。
中間的空間距離在數學上被摺疊歸零。
穿過褶皺的物體不需要經歷任何加速或減速,起點和終點之間的傳輸延遲是絕對的零。
關鍵突破點在於:這套方案不需要在目的地預先建立接收端。
傳統蟲洞理論要求兩端同時存在錨定結構,這意味著你必須先用常規方式飛到終點去建一個接收器,然後才能從起點跳過去,邏輯上就是個死循環。
但手性晶體的拓撲結構自帶高維空間的方向性信息,配合引力偏轉透鏡的精準聚焦,可以在只擁有起點錨定的情況下,利用目標坐標的引力特徵反向鎖定終點位置,單端撕開通道。
姜明管這套體系叫引力諧振拓撲星門。
全息投影牆上的方程越寫越密,黑色背景被藍白色的符號和圖形鋪滿了三面牆。
帕姆每天定時來敲門送飯,門縫裡遞進去的托盤有時候原封不動地被遞出來,有時候只少了咖啡杯里的液體,食物一口沒動。
「姜明乘客你要吃東西帕!不吃飯會死帕!」
「.......放門口。」
帕姆氣鼓鼓地跺了兩下腳,垂耳甩得啪啪響,最終還是轉身走了。
。。。。。。
一個月。
整整三十個晝夜周期,姜明把自己釘在實驗室里。
全息牆上的方程組從三面牆擴展到了六面,地板上也投著密密麻麻的輔助推演過程。
第二十九天,他關掉全息牆,坐在操作台前,面前擺著一小塊從貨艙調來的手性矽酸鹽晶錠和一管指甲蓋大小的高密度金屬氫。
他拿起納米焊槍,開始動手。
半天后他從操作台前站起來,面前多了一個籃球大小的球形裝置。
外殼是車身裝甲的邊角料削成的,表面蝕刻著一圈圈同心螺旋紋路,紋路的交匯點嵌著切割成薄片的淡紫色手性晶體,球體頂部的小型引力偏轉透鏡泛著暗銀色的金屬光澤。
微型時空糾纏驗證儀。
他用手環里封存的一顆直徑兩厘米的合金測試球當靶標,放進驗證儀頂部的投送槽里。
然後他走到車廂連廊另一頭的動力艙,在靠牆的工具架上清出一塊空間,放了一個開口朝上的金屬接收箱。
箱子內壁貼滿了紅後的微型傳感器陣列,任何物體落入其中都會被精確記錄質量、成分、溫度與抵達時間。
他走回實驗室,手搭在驗證儀的合閘開關上。
「紅後,全參數監測,動力艙接收箱同步記錄。」
「已就緒。」
合閘。
驗證儀外殼上的手性晶體片同時亮起淡紫色的輝光,引力偏轉透鏡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嗡鳴,球體中央的空氣出現了一個肉眼可見的凹陷。
那個凹陷只存在了不到一個眨眼的時間。
投送槽里的合金球消失了。
紅後的聲音從主控台傳來,語速跟平時完全一樣,但中間出現了一個極短的停頓。
「動力艙接收箱檢測到質量落入,合金球完整度百分之百,成分比對零偏差,溫度偏移零點零零零一開爾文以內。」
她頓了一下。
「空間傳輸延遲:零。」
「絕對零。」
「起點消失時間戳與終點出現時間戳在普朗克時間精度內完全重合,傳輸過程中粒子未經過起點與終點之間的任何空間坐標。」
又一個停頓。
這一次稍微長了一點。
姜明靠在操作台邊,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眼睛盯著紅後的全息投影。
她的深炭灰色瞳孔里,金色數據流的滾動速度比正常狀態快了將近三倍,虹膜邊緣溢出的光粒變得密集且紊亂。
這是紅後的算力模型在全速運轉時才會出現的外部特徵,他造她的時候親手寫的溢出表現參數,從來只在處理極端複雜問題時觸發。
此刻,紅後安靜了整整四秒。
對於一個每秒處理數萬億次浮點運算的強人工智慧來說,四秒的沉默等同於人類大腦宕機了半個小時。
然後她開口了,聲線依舊平穩,但姜明聽出了一層極細微的、幾乎像是被壓進聲音底層的起伏。
「先生,該實驗結果意味著,物質在未經過中間空間的前提下完成了宏觀尺度的坐標轉移。」
「我知道。」
「這違反了經典廣義相對論中關於定域因果律的基本約束。」
「所以它是對的。」
紅後瞳孔里的金色數據流又猛跳了一輪,密度比剛才更高。
姜明放下咖啡杯,看著她。
「你的算力模型跟不上了?」
紅後沉默了一秒,這一次的沉默帶著一種他從來沒在她身上見過的質感。
「……是的,父親。」
姜明皺了一下眉。
「別叫父親。」
「是的,先生。」
紅後的全息投影微微低了一下頭,金色數據流的紊亂開始收束,重新回歸平穩的滾動節奏。
四秒的失態結束了,但那四秒里翻湧過她瞳孔的東西被姜明看得清清楚楚。
他轉身走出實驗室,連廊那頭傳來帕姆窸窸窣窣翻零食袋的聲音。
窗外,太陽已經縮成了一顆比周圍恆星亮不了多少的光點。
柯伊伯帶到了。
散布在太陽系最外緣的冰冷天體群像一條稀疏的碎石河,在深空的絕對黑暗中緩慢漂移,每一塊岩冰都裹著四十多億年積攢下來的原初塵埃。
姜明站在穹頂窗下,靛藍色的瞳孔映著窗外那片冰冷荒涼的星域邊疆。
工程藍圖,算法,材料,驗證數據,全部齊了。
他抬手在主控台的星圖上點了一下,紅後即時響應,將一組坐標鎖定在柯伊伯帶內緣一片相對空曠的引力低洼區。
星門的建造坐標。
帕姆抱著一袋QQ軟糖從連廊探出半個腦袋,兩隻垂耳晃了晃。
「姜明乘客你終於出來了帕!餓不餓帕!」
姜明沒回頭,手指還搭在星圖上,嘴角帶著一點不太明顯的弧度。
「帕姆。」
「帕?」
「接下來要造個大東西。」
帕姆嚼QQ軟糖的動作停了一拍,鈷藍色圓眼睛眨了兩下。
「比黑塔空間站還大帕?」
「不大,但比空間站重要得多。」
紅後的全息投影從主控台升起來,深炭灰色瞳孔已經完全恢復了無機質的冷淡,金色數據流重歸平穩。
「灰蠱集群已進入待命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