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木星引力井後，藍移光環在舷窗外重新撐開，星場被曲率泡拉成兩道流淌的光河。
四十分鐘的航程被曲率泡吃掉大半，窗外的星場突然鬆弛下來，扭曲的光帶回歸正常光譜。
一道橫貫視野的白金色光帶從舷窗右側切入畫面，寬度從邊緣向中央逐漸收窄，薄得像一張被壓平的紙。
土星環。
數千億塊冰晶與矽酸鹽碎屑被行星引力梳理成同心圓弧，從核心星體向外層層遞推，每一圈環帶的密度和成分都略有差異，折射出深淺不一的乳白、淡藍與銀灰色調。
陽光從側面打過來，穿透冰晶群的縫隙，在環帶表面激起一片彌散的冷光霧，整道光環看起來像一條被凍住的星河。
列車減速，曲率泡收縮為常規偏轉護盾，艦身滑入A環外緣上方幾十公里處的軌道，與那些大小不等的冰塊保持著一段安全距離。
帕姆已經貼到了穹頂窗下面。
兩隻鈷藍色圓眼睛瞪得滾圓，嘴線從剛才的倒W硬生生彎成了一個O。
窗外飄過一塊足有小山大小的冰山，表面覆著一層細碎的霜晶，在陽光下折射出彩虹色的散射光斑，緩慢地自轉著，帶起周圍一圈更小的冰屑跟著它公轉。
「好漂亮帕。」
帕姆的聲音比平時軟了整整一個調。
她趴在欄杆上，鼻尖快貼到透明合金玻璃上了，兩隻垂耳隨著她左右扭頭的動作一甩一甩，目光追著那些漫天漂浮的冰塊來回跑。
忽然她轉過頭，眼睛亮得厲害。
「姜明乘客！帕姆突然好想吃刨冰帕！」
姜明端著剛從餐車艙煮好的咖啡走過來，杯口飄著一縷白氣。
「想吃的話車上也能做，讓紅後調一杯。」
「要加煉乳的那種帕！還要加紅豆帕！」
「隨便你。」
他把咖啡擱在磁吸托盤上，走到穹頂窗正下方。
靛藍色的解析光帶從瞳孔邊緣亮起來，光紋沿虹膜擴散了兩圈，整個視野里的冰晶群在他眼中被剝成了分子級別的結構圖。
水冰，二氧化碳冰，氨冰，這些是主體成分，占了環帶質量的九成以上。
他的視線在無數塊漂浮的碎冰之間快速過濾，跳過純冰塊，跳過普通矽酸鹽岩石，落在那些尺寸更大、密度分布異常的冰山核心上。
在太陽系誕生初期，這些冰山還是原行星盤裡的碎片，被土星引力俘獲後在環帶中漂了四十多億年。
超低溫環境與行星引力場的微弱潮汐共振持續作用了數十億年，足夠讓某些矽酸鹽礦物在納米尺度上生長出一種特殊的手性晶格。
天然手性矽酸鹽晶體。
它的晶格排列方式本身就是一個微型的高維空間拓撲投影，是打造空間摺疊透鏡最理想的天然基底。
這種透鏡一旦與足夠強的引力偏轉場耦合，理論上就能在三維空間中製造出受控的高維褶皺，將兩個遙遠坐標之間的空間距離直接壓縮歸零，實現真正意義上的跨星系瞬移。
說白了，就是科幻小說和電影裡反覆出現的那個概念，星門。
只不過那些故事裡它是幻想，而姜明打算把它變成工程圖紙。
那是曲率引擎無論如何提速也觸及不到的層級。
而作為透鏡基底的手性矽酸鹽晶體，只有經過極端低溫與數十億年的緩慢生長才能形成，地球和月球都不具備這樣的自然條件。
解析光帶在他視網膜上標亮了七座冰山，直徑從兩公里到六公里不等，核心區域的密度熱力圖上閃著淡紫色的高亮斑塊。
「紅後，標記坐標，派微型採掘無人機編隊出去。」
「已鎖定七處目標，編隊起飛。」
列車底部的貨艙側壁滑開，三十六架拳頭大小的微型無人機魚貫射出，尾部的微型離子引擎拉出一串藍色光點，像一群螢火蟲撲向那些巨大的冰山。
無人機貼著冰山表面繞飛定位，高頻雷射從機腹射出，精準切入冰層與矽酸鹽岩基的交界面。
雷射束把冰層一塊塊剝離，露出藏在冰山核心深處的淡紫色晶體簇，半透明的表面在雷射照射下折射出旋轉的偏振光紋。
切割持續了兩個多小時。
無人機編隊把所有完整的晶體簇打包進磁約束運輸艙，接力運回列車貨艙。
紅後的數據在主控台上實時跳動，晶體純度、質量和晶格完整度的數值一欄欄填滿。
等待的間隙，姜明走到觀景台邊，盯著窗外飄過的一塊冰看了幾秒。
那是一團直徑三米多的純淨冰球，表面光滑透亮，內部氣泡極少，像一顆被遺落在太空里的巨型玻璃珠。
遠古彗星的核心殘片，在土星環里被引力潮汐打磨了幾十億年，雜質早被剝離乾淨。
他抬手，反重力引力槍從腰側的磁吸扣上彈出來，槍口對準那塊冰球扣下扳機。
一道淡藍色的引力束鎖住冰球，把它穩穩拖進了觀景台外側的開放式操作平台。
姜明從儲物手環里摸出一把微型雷射刀，調低功率，在冰球表面落下第一刀。
帕姆本來在旁邊等刨冰，聽見雷射刀的嗡嗡聲轉過頭來。
「姜明乘客你在幹什麼帕？」
「等我一會。」
雷射刀在冰面上遊走，碎冰屑被真空環境中的微弱氣流吹散成一圈晶亮的塵霧。
五分鐘後，姜明關掉雷射刀，退後一步。
冰球被雕成了一尊半米高的立像，頭戴高筒列車長帽，帽檐下是一對下垂的長耳朵，圓眼睛，嘴線抿成倒W，身上的制服紐扣和斜挎的懷表鏈都刻得清清楚楚。
帕姆列車長冰雕。
帕姆愣了兩秒，兩隻圓眼睛從瞪圓變成彎成月牙，嘴線往上翹了一個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弧度。
她圍著冰雕轉了三圈，從正面看到背面，又從背面繞回正面，垂耳甩來甩去。
「帕姆的帽子帕！懷表也有帕！連袖章上的紋路都刻出來了帕！」
她從制服口袋裡掏出那台迷你拍立得設備，咔嚓咔嚓對著冰雕連拍了十幾張，正面側面四十五度角一個不落。
然後她擠到冰雕旁邊，舉起拍立得，胳膊伸到最長，圓臉湊過去跟冰雕貼貼，又咔嚓了二十多張。
拍完之後她蹲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支微型雷射筆，在冰雕底座上一筆一划地刻字。
列車長帕姆到此一巡帕。
每個字都刻得端端正正，連「帕」字的最後一筆都帶著她特有的小尾巴彎鉤。
刻完她站起來，拍了拍爪子，滿意地點了點頭，表情恢復成嚴肅的倒W嘴線。
「很好帕，本列車長對這座紀念雕像表示認可帕。」
紅後的聲音從主控台傳來。
「全部手性晶體已完成貨艙卸載，正在進行純化與微觀晶格校準。」
帕姆豎起耳朵。
「要多久帕？」
「預計四小時十二分。」
帕姆轉頭看姜明，姜明已經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那正好，去柯伊伯帶的路上慢慢弄。」
。。。。。
四小時後，紅後匯報晶體處理完畢，全部高純度手性矽酸鹽晶錠已按規格切割封裝入庫。
星門建造所需的最後一類天然基底材料，集齊了。
列車調轉航向，曲率引擎第三次點火，暗金色的艦身拖著緋紅能量紋路的餘暉，射向外太陽系最遠的邊疆。
柯伊伯帶。
從土星軌道到柯伊伯帶內緣的距離超過三十個天文單位，即便以星穹列車的巡航速度，也需要將近一個月的持續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