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從水星地表拔起，簡併態裝甲在太陽的強光下泛著一層內斂的啞光，緋紅能量紋路在裝甲深層緩慢脈動。
曲率引擎二次點火，星場再度拉絲扭曲，暗金色的艦身化作一道沉默的光矢，射向外太陽系。
四十分鐘後，木星出現在舷窗里。
它太大了。
帕姆以前在資料庫里讀過木星的直徑參數，十四萬兩千九百八十四公里，她當時覺得這只是一個數字。
此刻那個數字變成了一堵鋪滿整個視野的牆。
米黃色、赭紅色、灰褐色的雲帶以不同速度橫向流動，像一隻活著的眼球表面的血管紋路。
而大紅斑就嵌在南半球的雲帶之間。
那片橢圓形的超級風暴直徑超過兩萬公里，顏色從邊緣的暗褐過渡到中心的猩紅，整個結構在緩慢地逆時針旋轉，像一隻瞳孔收縮的巨眼，正對著逼近的星穹列車。
帕姆站在穹頂窗下，兩隻垂耳不自覺地往腦袋兩側貼緊了。
「……好大帕。」
她的聲音比剛才小了一截。
姜明走到她旁邊，低頭看了她一眼。
「害怕了？」
「帕姆才不怕帕！」
垂耳的尖端在抖。
紅後的數據流在主控台上鋪開一張木星大氣層剖面圖，標註出液態金屬氫海洋的深度與預估壓強。
「先生，目標資源位於大紅斑下方約兩萬公里深度，大氣壓強超過三百萬個標準大氣壓，溫度約兩萬開爾文。」
「直接開進去。」
列車的反重力線圈與曲率場同時張開，在車身外圍撐起一層半透明的時空畸變殼。
暗金色的艦首對準大紅斑的邊緣雲牆，加速，扎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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氨冰晶組成的外層雲被曲率泡推開，列車周圍捲起一圈環形的白色氣旋尾跡。
隨著深度增加，窗外的顏色從淺黃變成深褐、從深褐變成近乎漆黑的暗紅，大氣密度陡增，壓強數值在紅後的投影面板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跳。
然後雷暴來了。
第一道閃電從列車右舷三百公里外劈下來，慘白色的電弧粗得像一條河流，從雲頂一直撕到看不見底的深層大氣里，照亮了方圓數千公里的雲層內壁。
緊接著是雷聲，一道接著一道連綿的不斷、從低頻次聲波開始往上爬的持續震顫，穿透曲率泡的衰減層之後仍然重得像有人拿鐵錘敲在列車底板上。
帕姆蹲了下去。
兩隻小爪子死死捂著垂耳，帽子被擠歪了，圓眼睛瞪得溜圓，嘴線往下撇成一個幾乎要哭出來的弧度。
但她嘴上說出來的話是另一回事。
「列、列車長才不怕打雷帕！」
聲音在發抖，尾音都劈了叉。
姜明彎腰拍了拍她的腦袋，把歪掉的帽子正回去。
「車廂里聽到的聲音已經衰減了百分之九十九，外面實際的響度大概相當於幾千顆同時引爆的航空炸彈。」
帕姆捂耳朵的爪子又緊了三分。
「姜明乘客你閉嘴帕！」
姜明笑了一聲，直起身，走回主控台前。
解析光帶全功率展開，靛藍色的光紋鋪滿了整個虹膜。
他的視線穿透窗外翻湧的高壓氫氣層、穿透逐漸從氣態過渡到超臨界流體態的中間層，一直扎到數萬個標準大氣壓以下的那片臨界界面。
液態金屬氫。
在那個深度，氫原子的電子被極端壓力從原子核上剝離，變成自由流動的導電流體，整片海洋泛著暗銀色的金屬光澤，溫度高達數萬度，表面的波紋以超音速傳播。
這是宇宙中最完美的聚變催化劑，也是姜明專程趕來木星的目標。
只要將它提純壓縮成高密度燃料芯，就能大幅提升聚變堆的持續輸出，同時為曲率引擎提供穩定的躍遷介質，支撐列車進行長距離深空航行。
「紅後，懸停。」
列車的反重力場切換為定深模式，在臨界界面上方兩百公里處穩穩鎖死高度。
窗外的高壓大氣像沸騰的深色水一樣翻湧，偶爾有幾道閃電從遠方斜劈過來，打在曲率泡外殼上化成一蓬擴散的藍光。
姜明轉身走進三號車廂的納米加工艙。
半天后他出來，手裡多了六根三米長的銀灰色管狀結構，管壁上蝕刻著密密麻麻的磁約束紋路。
吸積導流罩。
他把原有的收集系統拆下來，換上改良後的版本，六道高能磁流體收集管從列車底部伸展出去，管口的磁場發生器亮起幽藍色的光環。
「通電。」
收集管尖端的磁場瞬間張開，形成六道直徑超過五十米的漏斗形引力阱，管口對準腳下那片沸騰的暗銀色海洋，刺了進去。
液態金屬氫沿著磁約束通道被抽入管內，在紅後的算力精準調控下經過三級降溫、兩級壓縮，最終以超高密度固態的形式被壓進列車底艙的微型坍縮儲罐里。
儲罐的容量讀數開始跳動。
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三十七。
百分之六十一。
帕姆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地上站起來了，兩隻爪子扒在儲量面板的邊框上，圓眼睛盯著往上漲的數字，每跳一下她的垂耳就跟著顫一下。
百分之八十四。
百分之九十三。
百分之一百。
滿載指示燈從橙色跳成綠色，列車底艙傳來儲罐鎖死的沉悶咔嗒聲。
紅後的聲音從主控台傳過來。
「聚變能源儲備滿載，躍遷介質儲備滿載，全系統校準完成。」
姜明拔掉六根收集管的供電接頭，磁場收束，管口從金屬氫海面抽離，帶起一蓬銀色的液滴，在高壓大氣中瞬間蒸發。
「撤。」
曲率引擎點火，時空泡在列車周圍猛地收緊再彈開。
暗金色的艦身像一顆被彈弓射出的子彈，從木星大紅斑數萬公里深的高壓地獄中筆直向上撕裂雲層。
氨冰晶被曲率場推成環形激波，在列車身後炸開一朵直徑上千公里的白色雲洞。
帕姆被加速前的微弱震顫晃了一下，一屁股坐進沙灘椅里。
窗外的木星迅速縮小，從占滿整面視野的巨牆變回一顆懸在黑色天幕上的米黃色圓球，大紅斑的猩紅色在這個距離上看起來只有指甲蓋那麼大。
帕姆盯著那顆越來越遠的行星，她扭頭看了一眼姜明，又扭回去看窗外，嘴線抿成標準的倒W。
「帕姆就說了，區區一顆氣態行星，不在話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