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後，曲率引擎點火序列。」
「已就緒，先生。」
紅後的全息投影懸在領航車廂的主控台上方，深炭灰色瞳孔里翻滾著密集的金色數據流。
她的右手虛抬，指尖逸出的藍色光線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彎曲的航跡弧。
從月球到水星，最短路徑橫穿內太陽系引力井，常規飛行器需要數月的減速變軌才能抵達。
星穹列車的航跡是一條筆直的金線。
「脫離月球引力錨定，主曲率場展開，反物質注能迴路預熱完成。」
「出發吧。」
引擎啟動的那一刻，車廂地板傳來一陣極輕的震顫。
透過側舷的透明合金窗，月球靜海灰白色的地表迅速後退、縮小，星穹月台上十二座磁流體吊裝臂的輪廓在三秒內變成針尖大的光點。
曲率泡成型後一切加速感消失，窗外的星場開始拉絲、彎曲，恆星的光譜被時空畸變壓成一圈藍移的薄環，鋪在列車前方的航道兩側。
帕姆趴在窗沿上，鼻尖貼著合金玻璃，鈷藍色圓眼睛盯著飛速變形的星光。
「好快帕。」
「當前航速已突破零點八倍光速，持續加速中，預計十一分鐘後抵達水星近日點軌道。」
十一分鐘。
窗外的藍移光環猛地炸開，恆星光譜恢復正常，一顆灰褐色的岩石球體從深空中跳出來，塞滿了整面舷窗。
水星。
它的表面布滿密集的隕石坑與交錯的斷層，暗灰褐色的岩層在朝向太陽的一面被強光照得慘白，地表溫度的熱輻射數據在紅後的投影面板上跳成了一長串刺目的紅色數字。
而太陽，就懸在水星的正上方。
距離近到帕姆本能地往後縮了一截，舉起一隻爪子擋在眼前。
那顆恆星在這個距離上不再是天空中溫暖的光源，而是一面燃燒的牆，占據了視野的大半，日冕的等離子絲從邊緣拋射出來，拖著上萬公里長的弧線砸向水星。
太陽風暴的高能粒子流以每秒數百公里的速度拍在列車外殼上。
簡併態納米裝甲的表面泛起一層極淡的緋紅漣漪，像有人往平靜的湖面扔了一顆石子，波紋擴散到車尾便消散乾淨。
偏轉護盾把剩餘的輻射能量順著磁力線導走，在車身兩側拉出兩條肉眼可見的淡藍色弧光尾跡。
車廂內部的溫度讀數紋絲未動，恆定在二十四度。
帕姆仰起腦袋，透過穹頂望向那片被烈日炙烤得一片慘白的水星地表。
「這顆星球好醜帕，坑坑窪窪的，帕姆不喜歡帕。」
「我們又不住這裡，能找到需要的東西就行。」
姜明把紅茶杯擱到旁邊的磁吸托盤上，站起來走到舷窗前。
靛藍色的解析光帶從他瞳孔邊緣亮起，光紋沿著虹膜向外擴散了兩圈。
他的視線穿過窗外數百度高溫的地表岩層，穿過數千米厚的玄武岩殼，穿過半熔融的鐵鎳地幔，一直扎到水星核心附近那片被數十億年恆星烈陽與重力共同鍛壓的超緻密礦脈里。
解析視界在他視網膜上鋪開一張密度分布熱力圖。
礦脈中央，原子序數超過一百一十的超重核同位素以極其穩定的晶格結構嵌在鐵鎳基質中，每一個原子核都被極端高溫和高壓硬生生壓成了某種地球自然環境中根本存留不住的構型。
這些東西是天然的超空間曲率諧振介質。
地球上合成不出來，月球上也采不到。
只有在距離恆星足夠近、行星核心引力足夠大的雙重極端條件下才會誕生。
他收回解析光帶，轉頭看向紅後。
「卡洛里盆地東北方向三十七度，地下八千四百米，有一條礦脈，寬度大概六百米，走向朝核心延伸。」
紅後的瞳孔閃了一下，金色數據流從虹膜邊緣溢出來。
「坐標已鎖定，重型耐高溫灰蠱集群編組完成，等待釋放指令。」
「放。」
列車平穩降落在卡洛里盆地邊緣一處裂谷的陰影區。
起落支架與地表咬合的悶響還在通過結構傳導，底部貨艙的釋放閥已經打開。
銀灰色的納米霧噴涌而出，在水星稀薄到近乎真空的環境中迅速凝聚成數十條粗壯的金屬蛇形體，蛇頭的鑽探模塊在紅後的指令下燒紅、旋轉，一頭扎進裂谷底部黢黑的岩縫裡。
三天。
在這三天裡，帕姆把列車上能吃的零食按保質期排了一遍序，又把每節車廂的衛生檢查做了兩輪。
姜明大部分時間待在三號車廂的實驗室里，解析光帶斷斷續續地亮著，手邊堆著紅後實時回傳的礦物純度報告。
納米集群在地下八千多米的高溫高壓環境中逐層剝離岩基，在分子層面精準切斷超重同位素與鐵鎳基質之間的化學鍵，析出的高純度晶體被灰蠱子實體接力運送回地表，通過貨艙傳送帶直接送入車內工坊的高壓成型爐。
第三天傍晚，紅後匯報最終數據。
「累計採掘超重核同位素晶體一萬兩千四百噸，純度99.999%，已全部轉化為超導引力芯棒併入庫。」
姜明在實驗室的操作台前坐了一整天，面前攤著三組拆到一半的引力偏轉諧振環骨架。
諧振環的核心嵌體全部來自這次採掘的超重核同位素，只有這種在恆星烈陽與行星核心重力下天然鍛壓出的晶體，才能承受曲率泡在跨星系躍遷時產生的共振應力。
原先列車上裝的那套諧振環用的是月球上合成的替代材料，短途跑跑夠用，但連續高強度躍遷幾次之後晶格就會出現微裂紋，積累到臨界點整個曲率場就會失諧。
現在換上水星原礦搓出來的芯體，這個隱患直接歸零。
隨後他用納米焊槍把最後一圈超導絲材嵌進環槽，合上外殼，輕輕彈了一下。
諧振環表面泛起一層短暫的藍白色光暈，頻率穩定，衰減為零。
三組備用諧振環，齊了。
他把成品收進儲物手環，伸了個懶腰，肩膀咔嚓響了兩聲。
「水星的活幹完了。」
帕姆的聲音從車廂連廊那頭傳過來，伴隨著晃動零食包裝袋的沙沙聲。
「下一站是哪裡帕？」
「木星。」
帕姆晃動包裝袋的動作停了一拍。
「就是那個特別特別大的帕？」
「對，太陽系最大的。」
「帕姆知道帕，帕姆在資料庫里看過帕，上面全是風暴帕。」
她的語氣往上飄了半個調，聽起來像在給自己壯膽。
「列車長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帕，區區一顆氣態行星，不在話下帕！」
紅後的全息投影從主控台亮起來，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
「木星大紅斑風暴區的風速峰值約為每小時六百四十公里，內部雷暴電弧長度可達數千公里。」
帕姆手裡的包裝袋瞬間被緊緊攥成了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