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被白光徹底占據，亮度瞬間衝破顯示上限，自動調光系統當場過載，帕姆連忙閉上眼睛，兩隻爪子蓋住臉，踉蹌著退到座椅旁。
紅後的全息軀體散出大片彩色噪點，原本穩定的數據流被某種外來信息切斷。
「父親，探測器信號出現異常，信息源正在反向鎖定觀測鏈路……」
白光很快退去，屏幕中的能量體仍在原處旋轉，設備數據也恢復正常，只有紅後的安全系統留下數百條無法解釋的越權記錄。
姜明扶住主控台，沒有再看屏幕。
一個陌生聲音已經越過列車防火牆、仿生神經接口與聽覺系統，直接出現在他的意識中。
【有趣。】
【小傢伙，你的手法挺熟練呀。】
姜明抬手示意紅後暫時不要切斷探測器，隨後在腦海中整理出清晰的回應。
「你是誰？」
【名字早就沒有用了，如果你需要稱呼，可以叫我觀測者。】
「你在這個黑洞裡待了多久？」
【按照你們使用的時間單位，大約三千萬年。】
帕姆看見姜明一直不說話，便挪回他身邊，小心拽了拽他的夾克下擺。
「姜明乘客，你在跟誰說話帕？」
姜明向她做了個安靜的手勢，繼續把意識送向那團白光。
「你為什麼待在黑洞裡？」
【這裡安靜。】
【宇宙里到處都有文明爭奪資源、發動戰爭、製造噪音，我只想找個清淨的地方睡覺。】
【事件視界內部信息封閉，時間也失去了通常意義，這裡適合長眠。】
「所以我把你吵醒了？」
【是啊，不過我已經睡夠了。】
【況且你很有意思。】
姜明看了一眼正在反覆檢查探測鏈路的紅後，意識中的問題變得更加直接。
「哪裡有意思？」
【你身上的信息波動很特殊。】
【讓我猜猜，你的大腦發生過某種變化，因此獲得了解析萬物底層規律的能力。】
姜明原本搭在主控台上的手忽然停住。
【看來我猜中了。】
【你們這個種族還在一級文明邊緣，個體卻通過自然變化獲得這種能力，確實值得觀察。】
【難怪你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建造星門，還給黑洞套上了引力收割環。】
姜明壓下意識中翻湧的信息，繼續問道。
「你所說的觀測，具體是在觀測什麼？」
【宇宙。】
【我曾是一個高等文明的科學家，我們掌握反物質、時空操控與意識能量化，理論上可以永遠存在。】
【等我們走到那個層級，問題也出現了。】
【宇宙太無聊。】
姜明看著屏幕中的白色光團，一時沒有接上這句話。
【當所有技術都能實現，所有星系都能抵達，恆星的誕生與毀滅也只剩工程參數，未知便會越來越少。】
【沒有挑戰，沒有驚喜，也沒有值得等待的東西。】
【所以我進入黑洞，封閉感知，讓外界時間繼續流逝，只為等待宇宙里再次出現有趣的變化。】
【現在，我等到了你。】
姜明沉默片刻，忽然覺得這個在黑洞裡睡了三千萬年的存在，與他失去興趣後立刻撒手不管的性格，竟有幾分說不出的相似。
「你能回答我幾個問題嗎？」
【當然。】
【已經很久沒有遇到值得交流的對象了，你想知道什麼？】
「第一個問題。」
「平行世界，存在嗎？」
觀測者沉默了大約零點三秒，對一個能夠在普朗克時間尺度上完成思維運算的純能量生命體而言，這場沉默已經稱得上長考。
【你問的問題，觸及了宇宙結構的根部。】
【答案是：存在。】
【但那些世界，與人類現階段理解的平行宇宙並不完全相同，宇宙真實的結構，比你們建立的任何模型都更複雜。】
主控台自行接入探測鏈路，紅後剛準備攔截，屏幕上已經鋪開一片無法識別來源的數據。
淡藍色光線彼此交織，逐漸勾勒出一棵貫穿層層維度的巨樹，主幹沿著無法用上下定義的方向延伸，無數枝條從節點分出，枝條末端又托起數不清的發光葉片。
【虛數之樹。】
【你們人類倒是有趣，某些被歸入幻想娛樂的作品，竟在缺乏觀測依據的情況下，碰巧描出了部分宇宙真相。】
姜明盯著那張結構圖，靛藍色解析光帶從眼底鋪開，開始追蹤每條枝幹之間的信息聯繫。
然而解析結果才展開一層，後續數據便超出了列車現有數學系統的承載範圍，大片公式剛剛生成，便被無法定義的高維變量覆蓋。
紅後指尖逸出的淡藍色數據流環繞主控台，她嘗試複製結構圖，卻只能保存下不斷變化的三維截面。
【虛數之樹代表存在與秩序，它紮根於更原始的混沌，以確定下來的規律維持世界生長，每一片葉子都可以承載一方完整世界。】
【同源世界會在不同選擇、災變與演化方向下長出分支，某個關鍵事件走向不同，便可能讓相鄰枝條上的世界抵達截然不同的未來。】
【我們所在的宇宙，只是樹冠中一片難以辨認的葉子，縱然耗盡整個文明的觀測能力，也未必能看見托住它的枝條。】
帕姆仰著腦袋看了許久，帽檐被她抬得向後歪去，鈷藍色圓眼睛裡寫滿了沒聽明白。
「樹枝上還能長宇宙帕，那澆水的時候，裡面的人不會被淹掉帕？」
觀測鏈路傳回一陣輕微波動，觀測者顯然捕捉到了她的聲音。
【可愛的小傢伙，這棵樹沒有你認知中的木質枝幹，樹只是便於理解的描述方式，所謂枝葉，其實是穩定存在的信息結構。】
帕姆趕緊扶正帽子，認真維護起自己的列車長威嚴。
「帕姆當然知道帕，帕姆只是替姜明乘客確認一下，免得他聽不懂帕。」
姜明沒有拆穿她，只把解析視界收束到其中一片葉子，隨後問出了真正關心的問題。
「這些分支依舊共享某種根源，那麼有沒有完全不同的世界，比如依靠魔法運行，或者擁有超能力體系，甚至與人類幻想高度一致的世界？」
【你想尋找的是異質世界，若只在樹冠間搜索，確實未必能夠找到答案。】
【因為虛數之樹之外，還有量子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