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營轅門。
四個執戟的兵丁看見賈琮扛著一桿丈二大槍直直走來,最左邊那個先愣了,用戟杆捅了捅旁邊的人。
「那是什麼?」
旁邊那個眯著眼看了一會兒,沒看明白。
一個小孩扛著根長杆子,杆子比他整個人還長兩倍,遠遠瞧著像一根筷子挑著一粒豆子。
等那小孩走近了,他才看清那根杆子的槍尖在日光下泛著寒光,槍尾的朱纓隨風飄蕩,槍桿通體烏黑,帶著金屬的暗沉光澤。
「站住!」他下意識把戟往前一橫,「京營重地,閒人不得靠近!」
賈琮在拒馬前三步站定,把槍從肩上放下來,槍尾往地上一拄。
石板地面發出一聲悶響,槍尾的鐵箍磕在石板上濺起幾點火星。
「我找姓馬的把總,一臉絡腮鬍子。」
四個兵丁互相看了一眼。
最前面那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個十來歲的孩子,穿件半舊的青布褂子,個子還沒他胸口高,扛的倒是杆好東西。
但這孩子說話的語氣不像孩子,臉上也沒有半點孩子見了官兵該有的怯意。
「去去去,」那兵丁把戟杆往地上一頓,像趕野狗似的揮了揮手,「京營不是小孩玩的地方,回家找你娘去。」
賈琮沒動。
那兵丁嘖了一聲,扭頭朝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
旁邊那兵丁會意,清了清嗓子,換上一副教訓人的腔調:「小子,別說爺沒提醒你,這裡是京營。擅闖軍營是要吃板子的,到時候把你往營牢里一關,你爹你娘找都找不到你。趕緊扛著你那根晾衣杆滾蛋,爺就當沒看見。」
賈琮還是沒動。
第三個兵丁不耐煩了,把戟往地上一頓,粗著嗓子吼道:「跟他廢什麼話!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再不走老子一戟杆抽你出去!」
賈琮把槍從地上拔起來,槍頭輕輕一抬,槍尖挑在拒馬的一根橫木上。
那拒馬是碗口粗的榆木,用鐵條箍著,少說也有三四百斤。
賈琮手腕一翻,槍尖往上一挑,整座拒馬被挑得離了地,翻了個跟頭砸在旁邊的空地上,轟隆一聲,塵土四濺。
四個兵丁全愣住了。
賈琮把槍橫過來,雙手握住槍桿中段,往前邁了一步。
槍桿從左往右一掃,四個兵丁還沒從拒馬被挑飛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就被槍桿掃在胸口,四個人像四隻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離地飛起,齊刷刷砸進營門內側的空地上。
四聲悶響疊在一起,四個兵丁滾在營門內側的地面上,戟杆脫手,頭盔滾出去老遠。
其中兩個掙扎著想爬起來,手撐在地上使了兩次勁,又趴了回去。
這一下動靜太大。
營門內側幾個正蹲在地上擲骰子的兵卒噌地站起來,抄起手邊的兵器就往門口沖。
轅門兩側的營房裡也陸續有人探出頭來,緊接著便是雜亂的腳步聲和兵器碰撞聲。
短短片刻工夫,營門內側的空地上已經聚了二三十號人,密密麻麻站了兩排,戟杆和長矛橫七豎八地架在身前。
薛蟠站在街對面的拴馬樁後面,兩個拳頭攥在胸口,看見拒馬被挑飛的場面,眼睛都直了。
他看著賈琮的背影消失在轅門裡頭,想跟上去,腳底板像被釘子釘在了地上。
猶豫了幾息,他一跺腳,小跑著過了街,貓著腰摸到轅門邊上,扒著門框往裡探出半個腦袋。
「這小子哪來的?」前排一個絡腮鬍子的老兵扭頭問旁邊的人。
「不知道,一槍挑翻了拒馬,還把守門的全砸進來了。」
「扯淡,那拒馬好幾百斤。」
「我親眼看見的。」
老兵不說話了,握緊了手裡的長矛。
後排有人喊了一嗓子:「拿下他!」
前排七八個人應聲而動,三桿長矛從正面刺過來,兩根戟杆從左側橫掃下盤,右邊還有兩個人舉著刀盾往前壓。
賈琮右腳往前踏了半步,槍頭畫了個小弧,從左往右一掃。
槍尖掃在三根矛頭上,噹噹當三聲脆響。
三個兵卒連人帶矛被一股巨力掃飛出去,離地足有兩尺,倒飛了五六步遠,砸在後面的同袍身上滾成一團。
左邊兩根戟杆橫掃下盤,槍桿後半截往下沉了半寸,槍尾的鐵箍從下往上兜了個小弧,啪啪兩聲砸在兩根戟杆上。
戟杆當場斷成兩截,木屑橫飛,握戟的兵卒被震得虎口崩血,慘叫著往後跌坐。
右邊刀盾手已經逼近了五步之內。
賈琮左腳往後撤了半步,槍頭從右邊兜回來,雙手握住槍桿中段,把槍橫過來,連槍頭帶槍桿像一根橫樑似的掃了過去。
槍桿掃在盾牌上,發出擂鼓般的一聲悶響。
那兵卒連人帶盾被掃得橫飛出去,雙腳離地,撞翻了後排三個人才停下來。
第一波七八個人,轉眼全躺在地上。
被掃飛出去的兵卒中有人掙扎著撐起身子,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斷矛,又抬頭看了看賈琮手裡那桿槍,吸了口涼氣。
行伍用的長矛,矛杆七尺,加上手臂,能刺到八九尺外。
在軍中這已經是數一數二的長兵器了。
可賈琮手裡那桿槍足有一丈二,加上手臂,槍尖能送到一丈四尺遠。
比他們的矛多出來四五尺。
在戰場上,多出一寸就能分生死。
多出四五尺,就是多出一整條命。
更讓他後脊發涼的是另一件事。
這小子從闖營到現在,槍尖始終沒有刺過人。
他在掃,在砸,在掄。
那杆大槍在他手裡不像槍,倒像一根鐵棍。
這不是不會用槍,這是留著力。
他根本沒打算殺人。
營門內側的空地上安靜了一會,似乎被賈琮的武力所震懾。
但京營到底是京營,兵卒們只愣了片刻,更多的人從營房方向涌過來,有些是從操場上直接跑過來的,手裡還握著操練用的鈍頭矛杆。
轅門內側的人越聚越多,片刻工夫便從二三十號變成了五六十號人,黑壓壓地站了一大片。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這小子力氣邪門,用長傢伙,別近身!」
五六十人齊刷刷把長矛端平,矛尖密密麻麻對準賈琮,在日光下像一片閃著寒光的鐵林。
賈琮把槍橫在身前,雙手握住槍桿中段。
這一次他先動。
他左腳為軸,右腳發力,整個人連槍帶身轉了半圈。
槍尖在身前畫了個弧,直接掃在人身上。
前排端矛的兵卒被槍桿掃過胸口,整個人像被秋風捲起的落葉一樣騰空而起,連帶著撞翻了身後兩排人。
一槍掃過,七八個人同時飛出去,砸在地上發出連片的悶響。
不等後排的人喘口氣,賈琮借著轉身的余勢,左腳往前踏了一步,槍尾從下往上兜起來,鐵箍砸在右側一面盾牌上。
那盾牌是包鐵皮的硬木盾,鐵箍砸上去發出一聲炸雷般的巨響,盾面當場裂開一道三寸寬的口子,持盾的兵卒整條手臂都麻了,盾牌脫手飛出去,砸在旁邊一個同袍的額頭上,當場把人砸暈了過去。
賈琮收槍、撤步,槍桿又掃了出去。
又是四五個人飛出去。
營門內側的校場上躺滿了人,兵器、盾牌、頭盔散落一地,呻吟聲此起彼伏。
五六十個兵卒,還能勉強站著的只有十來人。
沒有人再往前沖,但也沒有人逃跑,剩下的人端著兵器圍成一個松松垮垮的圈子,矛尖還在朝前,只是握矛的手都在抖。
薛蟠身子微微顫抖,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子,又抬頭看了看校場上橫掃兵丁的賈琮,嘴角抽了抽。
忽然,營帳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圍在操場上的兵卒紛紛回頭,自動讓開一條路。
一匹青驄馬從營帳方向奔來,馬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武官,穿玄色鐵甲,披猩紅斗篷,腰懸一柄寬刃長劍。
他策馬趕到校場,猛一勒韁,青驄馬嘶鳴一聲,前蹄在原地踏了兩步才停住。
那馬偏過頭,打了個響鼻,四蹄不安地原地踏動,蹄鐵磕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武官掃了一眼滿地呻吟的兵卒,眉頭皺成了疙瘩。
他抬頭看向場中央那個拄著大槍的少年,厲聲道:「哪裡來的小子,竟敢在京營撒野!」
賈琮把槍尾往地上一拄,仰頭看著馬上的武官。
「我找姓馬的把總。他在萬花樓打了人,砸了東西。那家鋪子交了保護費,是我罩的。」
武官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萬花樓?保護費?這小子在說什麼?
他盯著賈琮看了好一會,這小子個子還沒有他馬鐙高,臉上沒有半點畏懼。
他手裡那桿槍倒是沉得很,槍桿烏黑,槍尖在日光下泛著寒光。
但真正讓他心裡一沉的,是面前這滿地的兵卒。
五六十個人,橫七豎八躺了一地。
雖然沒有人死,但斷矛、裂盾、崩了口的刀散得滿地都是。
這事沒法善了了。
被一個半大孩子打成這樣,傳出去京營的臉面這輩子都撿不起來。
武官收回目光,面色沉了下來。
「我不管你找什麼人。擅闖京營,打傷兵卒,此乃重罪。不管你是誰家的孩子,今天都走不了了。」
他抬起右手,往下一揮。
營帳方向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和甲片碰撞的嘩啦聲。
更多的兵卒從營房深處湧出來,一隊接一隊,戟杆和矛尖在日光下連成一片。
片刻工夫,校場四周黑壓壓地圍滿了人,少說也有二百號人,將賈琮圍在當中。
賈琮把槍從地上拔起來,橫在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