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完。
老聖人讓王子騰收兵,整條街慢慢空了下來,只剩滿地斷矛碎盾,和那堆已經看不出原樣的龍輦。
趙徹攙扶著薛蟠從驢車那邊過來。
趙徹衣衫破了幾處,臉上帶灰,步子還算穩。
薛蟠鼻青臉腫,半邊臉腫得老高,走路一瘸一拐,手裡卻死死拖著那口裝銀票的箱子,誰跟他說話都不撒手。
三人站到老聖人跟前。
老聖人先看趙徹,又看薛蟠,最後把目光落在賈琮身上,打量了片刻,才道:「沖陣的沒倒,死守的沒跑,挨打的也沒忘了錢箱子,你們仨狼狽是狼狽,便宜倒是一點沒少占。」
賈琮沒說話,趙徹也沒說話,薛蟠更不敢吭聲,只把箱子往身後藏了藏。
老聖人道:「今晚的帳,你們打算怎麼算?」
賈琮:「找我爹。」
趙徹:「找我爹。」
薛蟠張了張嘴:「找我……」
他說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壞了,薛爺沒爹。
薛蟠左右看了看,最後朝王子騰一指:「找我舅舅。」
王子騰臉色一黑。
老聖人看向忠順王爺。
賈赦在旁邊聽得眼皮直跳,心裡已經開始算三家該怎麼攤,自己能不能少出點。
正算得入神,老聖人又開口了。
「那箱銀票……」
賈琮打斷道:「我的。」
老聖人不緊不慢道:「四家家主替朕辦差,這錢是朕的。」
賈琮:「現在是我的!」
四王八公盡皆噤聲,賈赦在旁一個勁兒朝賈琮使眼色,但賈琮像沒看見一樣。
「你就不怕,朕讓你今晚一兩銀子都帶不走?」
賈琮:「不怕。」
老聖人看著賈琮,一言不發。
賈赦腿肚子已經發軟,恨不得上去捂住小兔崽子的嘴。
片刻後,老聖人笑著搖頭:「真是個渾種。」
「這錢朕可以給你,但來年你得還朕一百萬兩!」
賈赦聞言臉都白了,一百萬兩!
這利子錢放的比老子還狠。
老聖人目光掃過賈琮,語氣平淡:「朕欣賞你的膽識,可龍輦損毀,此等僭越,不可不罰。這筆債,便是對你的懲戒。」
他說完喝了口茶,如同隨口一問般,語氣平淡道:「方才若沒有你爹攔著,你會不會對朕出手?」
賈琮:「會。」
四王八公全吸了口涼氣,賈赦直接跌坐在地。
老聖人沒理會旁人,只盯著賈琮:「你知不知道這樣做會帶來什麼後果?」
「知道。」
「知道你還要做?」
「對。」
「為什麼?」
賈琮道:「趙徹說了,擒賊先擒王。」
忠順王爺眼前一黑。
老聖人饒有意思繼續問:「你可知擒賊先擒王是什麼意思?」
賈琮道:「抓最大的。」
「哦?」
老聖人好奇道:「在你眼中,朕是最大的那個嗎?」
賈琮道:「是。」
老聖人笑了。
他越笑越大聲,最後拍著案幾道:「這渾小子,連裝乖都不會,可越是這樣,朕就越喜歡。」
賈赦忙不迭點頭,連聲應是。
老聖人起身,語氣輕快:「今晚的熱鬧看完了,回宮吧。」
「恭送聖上。」
四王八公齊齊行禮。
薛蟠小聲對趙徹說:「是不是沒事了?」
趙徹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賈琮這一句抓最大的,看似膽大包天,卻把皇祖父最想聽的話說了出來,這一關算是過了。
等御駕走遠,四王八公才直起身子。
回頭一看,三小隻已經蹲在街邊就地分錢了。
賈琮拿了十二萬兩,趙徹和薛蟠各拿十萬兩。
薛蟠捧著銀票,眼淚都快掉下來:「值了,這頓揍真值了,挨一頓能分十萬,薛爺恨不得天天挨揍。」
趙徹把銀票收好,道:「省省吧,下回還不知道有沒有這種好事。」
薛蟠不以為意道:「反正有三爺在,咱們隨時都能再干一票。」
王子騰聽著薛蟠的渾話,氣得想揍他。
趙徹沒再說話,默默把錢收好。
他倒不貪這些,只是今晚這一場是三人一起拼出來的,不拿反而矯情。
北靜郡王走到賈琮面前,笑道:「真不再考慮考慮本王的孫女?嫁妝很豐厚的。」
賈琮道:「不了。」
北靜郡王也不惱,搖頭說道:「可惜了。」
說著拍了拍他肩膀,轉身上了轎,其他三王也給賈赦留了一句往後小輩們可多走動的話,相繼坐轎離開。
剩餘七公也與賈赦攀談幾句,笑得比來時親熱。
這份親熱,一半是惜才,一半是看在老聖人態度的份上。
等人都走了,賈赦站在街邊,看看蹲在地上分錢的三小隻,鬱悶道:「這帳往後怕是沒法算清了。」
沈其遠走到他旁邊,淡淡道:「你不是最會算帳嗎?」
賈赦道:「我會算小帳,但今晚這帳太大,我算不動。」
沈其遠笑了一聲:「算不動,就跟著攤吧。」
賈赦翻了個白眼,朝賈琮一招手:「走了,還蹲著數呢?等老子回去再跟你算帳。」
賈琮不緊不慢的站起身。
趙徹和薛蟠也各自收了錢。
王子騰早沒耐心了,上來一把揪住薛蟠的後領:「還傻樂!跟我回去!」
薛蟠兩腳直蹬:「舅!舅舅!錢!我的錢掉了一張!」
「閉嘴!再嚷一聲,連錢帶人給你扔溝里!」
薛蟠立刻閉嘴,只能死死抱著那一大摞銀票,被王子騰一路拖走。
回到王家,王子騰讓人去請大夫,又吩咐丫鬟收拾客房,讓薛蟠今晚歇下。
等傷藥上完,王子騰看著薛蟠,開口罵道:「你是不是覺得自己今晚很威風?」
薛蟠捂著腫臉,咧嘴想笑,看見王子騰眼神,又憋了回去:「也沒有。就是……挺值。」
「挺值?」王子騰重複了一遍,「你知不知道,今晚若不是聖上沒下死手,你這會兒已經躺在順天府停屍房了。」
薛蟠小聲:「那不至於,三爺在呢。」
「三爺三爺!你腦子裡除了賈琮,還有沒有點別的!他能打,你也能打?他刀槍不入,你也能刀槍不入?今晚是運氣好,下一回呢?他若護不住你,你連跑都跑不了!」
薛蟠低下頭,不說話了。
王子騰繼續道:「你爹去得早,你娘把你當命根子。你要是在外頭折了,薛家就真沒了。你以為你跟著賈琮很風光?外頭人只會說薛家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死了活該。」
薛蟠抬頭:「可我也沒白挨這頓打,這十萬兩我自己掙的。」
王子騰氣極反笑:「你掙的?你拿什麼掙的?拿這條命!我告訴你,這錢你最好收著別動,京營跟龍輦的帳還沒平呢。往後若再讓我知道你跟著他幹這種勾當,我先把你的腿打斷,再把你送回你娘跟前,讓她天天看著你,哪也別想去。」
薛蟠縮了縮脖子,不敢再頂嘴。
忠順王府。
趙徹剛進正房,丫鬟就端著熱水和傷藥跟了進來,他坐在椅上,由著人把袖子剪開,傷口和裡衣粘在一處,扯下來時皮肉都泛白,血珠子慢慢往外滲。
趙徹咬著牙,沒喊出聲。
忠順王爺進來,揮了揮手,屋裡多餘的下人便都退了出去。
門一關,屋子裡只剩燈燭輕響。
忠順王走到趙徹跟前,低頭看了一眼他胳膊上的傷,又抬起眼看著他:「今天你本可以不摻和,京營圍的是賈琮,不是你,你往前一站,忠順王府就跟榮國府綁得更緊了。」
趙徹沒說話。
忠順王繼續道:「我知道你把他當朋友,可這次不一樣。御前動兵,龍輦被拆,四王八公全在場,你但凡走錯一步,府里都得跟著你一起受著。」
趙徹仍不接話,默默看著丫鬟把藥一層層抹在傷口上。
忠順王轉過身,走到他面前:「你從小受的是世子的教養,讀的是聖賢書,學的是御下之道。你該知道,什麼時候能爭,什麼時候該退。你明明可以拒絕,為什麼還要跟著他往泥里滾?」
趙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我不想以後都站父王身後。」
忠順王爺一怔。
趙徹抬起頭,語氣不太順,像是邊說邊想:「我今晚也怕,京營的人圍上來的時候,我手裡那根矛都在抖。可我看賈琮一個人頂在前面,薛蟠在旁邊死撐,我要是不上,他們或許不會怪我,但往後我怕是沒臉跟他們說話了。」
忠順王爺看著他:「你就爭這一點臉面?」
趙徹道:「不僅僅是臉面,我更害怕今晚不頂上去,以後我再也沒有勇氣頂上去了,只敢縮在父王身後,讓您幫我擋風,幫我平事,就像那外頭的紈絝一樣,除了一副空架子,底下什麼都沒有。」
忠順王爺沉默,半晌後才輕輕嘆了口氣:「你倒是不怕死。」
趙徹搖頭:「我怕,可我更怕以後每次想起來就後悔今晚沒上去。」
忠順王爺看著他,像重新認識這個兒子。
趙徹臉上還帶著灰,額角有汗,話也說得不夠漂亮,卻比往日任何時候都認真。
忠順王爺伸手摸了摸趙徹的頭:「你今晚做得很好,你皇祖父也誇你了。」
趙徹抬起頭,眼睛微紅。
忠順王爺道:「他說你沒丟趙家的臉,父王聽了,心裡很受用。」
趙徹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忠順王爺又拍了拍他的肩:「把藥上完,別落了疤。」
趙徹點頭:「好。」
忠順王爺推門走了。
趙徹坐在原處,把藥布慢慢纏上。
傷口還在疼,可父王那幾句話,比今晚的十萬兩銀票更重。
(唉,過紅綠燈的時候被車撞了,我沒闖紅燈,而是難得的等綠燈,結果被闖紅燈的鬼火少年給撞了,心裡那叫一個鬱悶,平時都不等綠燈的,今天就莫名其妙的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