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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2026-09-25 18:01:43 作者: 畫師0

  聽完賈母的話,賈赦臉上的笑容就沒了。

  他轉頭看王夫人,王夫人端端正正坐著,目不斜視。

  再看賈政,賈政低頭喝茶,仿佛早已知情。

  最後看賈璉,賈璉臉上有些茫然,顯然也是剛知道的。

  賈赦深吸一口氣,勉強笑道:「母親,這事是不是急了些?鳳丫頭配咱們璉兒,自然不差。只是……那琮哥兒也中意鳳丫頭,兒子先前還替他提過一嘴。」

  賈母一聽,皺眉道:「你這不是胡鬧麼,琮哥兒才多大,鳳丫頭明年就及笄了,你難道要讓鳳丫頭等他?等他能娶親了人家都成老姑娘了,你這是結親還是結仇?」

  賈赦忙道:「那小子本事大,心氣也高,興許……」

  賈母打斷他:「興許什麼?親事講的是門當戶對,不是比誰拳頭硬。鳳丫頭是王家嫡女,琮哥兒是庶出,你讓鳳丫頭嫁他,這讓王家怎麼想,又讓外人怎麼看?這門親從根上就說不過去。」

  賈赦啞火了。

  賈母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幾分:「璉兒也是你親生的,你看都不看他,反倒一個勁兒替琮哥兒張羅,你這不是偏心是什麼?好好的長房嫡孫你不顧,倒把庶出的往前頭推,你這個爹是怎麼當的?」

  賈赦被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賈母又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今日叫你來,是知會你一聲。壽辰一過,兩家的禮數就都動起來。你是當爹的,璉兒的庚帖,都該你出面去準備,別到了正日裡又說自己忘了。」

  賈赦垂頭喪氣,無奈道:「兒子知道了。」

  賈母這才擺擺手:「回去吧,別在這兒杵著了。」

  賈赦退了出去。

  賈璉在旁邊聽著,直到賈赦走了,才悄悄鬆了口氣,又忍不住偷看了王夫人一眼。

  王夫人面上不顯,心裡卻像三伏天喝了涼茶,順快極了。

  ……

  

  賈赦從榮慶堂出來,臉上像被霜打過的茄子。

  他背著手在府里散步,越走越不得勁。

  賈母的話句句在理,他想反駁也找不出理由。

  賈璉也是他兒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他總不能為了小兔崽子一句話就把璉二的姻緣攪黃了。

  可這事怎麼跟小兔崽子說?

  說自己收了分成就沒辦成事?說老太太不同意?說王熙鳳要嫁你哥了?

  賈赦嘆了口氣,腳下一直走著,不知不覺就繞到了東跨院外頭。

  院子裡有動靜。

  賈琮正蹲在樹下綁鞦韆架。

  繩子在他手裡繞了兩圈,又緊了緊,最後把一塊磨平的木板掛上去,拍了拍灰,自己先坐了上去。

  他回頭朝金剛招了招手。

  金剛原本趴在牆根下,見他招手,慢吞吞地站起來,走到鞦韆後頭。

  賈琮輕輕一蹬,鞦韆往前盪去。等它落回來,金剛便伸出一隻前爪,往他後背上推了一下。

  那點力氣對金剛來說不算大,可放到鞦韆上卻不小,賈琮整個人往前一悠,腳離了地,高高盪了起來。

  金剛等在原地,等鞦韆再回來,又伸爪推了一把。

  一下又一下,鞦韆盪得始終高高的。

  賈琮難得地笑了。

  聲音很小,被風一吹就散。

  賈赦站在門邊,沒出聲。

  他覺得也就這種時候,這小子才像個十歲的孩子。

  可惜這種時候太少了。

  少得他站在這兒,竟有點不忍心進去了。

  金剛先發現了他,在鞦韆繩上輕輕一拍。

  賈琮看了過來。

  賈赦連忙咳嗽兩聲,背著手慢悠悠走進院子:「你爹我路過,順道來看看。」

  「哦。」

  賈琮回了聲,繼續盪鞦韆。

  賈赦在石桌旁坐下,抬頭看看鞦韆,出聲道:「你也不怕盪到房頂上去。」

  「沒事。」

  賈赦撇了撇嘴:「你是沒事,可你知不知道,這世上的事,不是樣樣都能跟盪鞦韆似的,掉下來就掉下來,拍拍衣裳還能接著玩,有些東西,沒了就是沒了,再想找就找不回來了。」


  賈琮道:「找不回來就不找。」

  賈赦氣道:「你倒是想得開,可有些東西由不得你不找,它就在你跟前,看著近,伸手卻夠不著,你越想要,它越不歸你。這叫什麼?這叫命。」

  賈琮歪了歪腦袋:「命是什麼。」

  「命就是你不服也得服的東西,你力氣再大,也擰不過命,你爹我年輕時也不信這個,後來吃了幾回虧就信了,人生不如意的事十之八九,剩下那一二分,還得看老天給不給,人吶,活明白了就知道有些事不是你爭就能爭來的。」

  賈琮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賈赦見他沒抬槓,於是繼續說道:「我小時候,有年上元節,你祖父讓我去給東府的珍哥兒送一盞走馬燈。那燈扎得極好,點上蠟燭,馬就轉起來。我提在手裡,越看越喜歡。可你祖父說了,這是給人家的,我半道上瞧了又瞧,到底沒敢昧下,還是送了過去。」

  賈琮停下鞦韆,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賈赦繼續道:「後來你祖父又讓人給我補了一盞,可不知怎的,那盞怎麼轉都沒先前那盞好看。我後來才明白,不是燈不好,是人心偏了。越是沒得到的,越覺著好。你真拿到手裡,反而覺著不過如此了。」

  賈琮道:「那到底好不好?」

  賈赦苦笑道:「誰知道呢,沒到手的東西永遠覺得好。真到手了,又未必稀罕了。」

  賈琮哦了一聲,又盪起鞦韆來。

  賈赦嘆了口氣:「算了,我跟你說這些做什麼,你能聽懂就怪了。」

  賈琮道:「你也沒說明白。」

  賈赦張了張嘴,猶豫一陣還是說不出口,最後一臉鬱悶道:「行了,你玩著吧,我回去了。」

  賈琮哦了一聲。

  賈赦走到院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賈琮正低頭跟金剛說話,不知說了什麼,金剛點了點頭,像真聽懂了似的。

  賈赦嘆了口氣,走了。

  他本來想回書房喝兩杯,但走了兩步又停住了,轉身往沈其遠住的小院去了。

  沈其遠正坐在院子裡翻書,見他進來,只抬了抬眼皮:「你兒子又怎麼了?」

  賈赦一屁股坐下,先嘆氣,再搖頭,又去拿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茶,灌了半盞,才把事情從頭說了一遍。

  沈其遠聽完,把書往膝頭一擱,看了他好一會兒,才開口道:「你現在是越來越不要臉了。」

  賈赦抬頭看著沈其遠。

  沈其遠道:「你當初收他三成份子的時候,拍著胸脯說包在你身上。如今事沒辦成,連話都不敢遞。你這不是騙他,是拿他的錢不辦事。你那小兒子最恨什麼,你比誰都清楚。你倒好,搶著往刀尖上撞。」

  賈赦臉色發苦:「你當我願意?我那不是……」

  「你那是覺著這事能成。」沈其遠打斷他,「能成的時候,你滿口應下。不能成了,你就開始往後縮。說白了,你就只想拿好處,不肯擔壞處。」

  賈赦苦著臉,這老頭說話還是這麼不留情面。

  沈其遠繼續道:「再者,你確實偏心了,賈璉是你的嫡長子,你平時連他的事都懶得過問。如今他定親,你不想著替他張羅,倒在這兒替賈琮憋屈。王家女許給賈璉,原是最合適的。可你心裡不痛快,為什麼?因為你更偏心賈琮。」

  賈赦張了張嘴。

  沈其遠卻不等他狡辯,又繼續說道:「當然,老夫也能理解,那孩子確實是個異數,心性、膽色、本事,一樣不缺。等他成長起來,將來的前程不會在你爹之下。你看重他是應該的。可正因為看重,才更不該讓他覺得什麼事都能靠他老子出面拿下。這一次王家親事他爭不到,是因為那本來就不屬於他。你這個當爹的,應該教他認,而不是跟著他一起不認。」

  賈赦沉默了好一會,低聲道:「那我現在能怎麼辦。」

  沈其遠道:「實話實說,別繞彎子,別講舊事,更別擺你那些人生不如意的酸話,他那性子就聽得了直話。你直接告訴他,親事定了,給的是賈璉,你沒攔住。他若問那三成份子,你就把那三成份子退了,他若氣不過動手,你就挨上兩拳,這事也就過去了。」

  賈赦瞪眼道:「挨上兩拳?你開什麼玩笑,那小子一拳能打死人的!」

  沈其遠道:「那你更該早點去,早些去,他或許還能留個三分力。等他自己從外頭聽說了,下手只怕更沒輕重。」


  賈赦道:「你這不是替我出主意,是替那小子安排我。」

  沈其遠道:「你本來就該打,早點打完早點了事,他再渾也不至於真把你這個爹怎麼樣,那小子嘴上不耐煩,心裡還是顧著你的,只不過認法跟旁人不同罷了。」

  賈赦氣呼呼道:「那小子沒完沒了的折騰我,這叫顧著我?」

  沈其遠道:「那除了你,這榮國府還有誰能揪著他的耳朵罵?你見過他讓誰拽著走、讓誰拍他腦袋、讓誰當著他的面一口一個小兔崽子的叫?也就是你罷了。」

  賈赦啞然。

  沈其遠重新拿起書:「去吧,別拖久了,拖得越久,你越開不了口。」

  賈赦嘆了口氣,把茶喝完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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