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開了一條縫,卻遲遲無人出來。
眾人滿臉疑惑,忽聽門後響起一陣極輕的樂聲,似琴非琴,似鍾非鍾,像風從九重天上吹下來,還帶著一點香氣。
那香氣飄到階前,金剛鼻子動了動,耳朵唰地豎了起來。
緊接著,宮門無聲洞開。
八道金光先自門內射出,落在階前,化作八尊金甲仙衛,分列兩側,手中長戟交錯,將門前玉階封得嚴嚴實實。
隨後又有數名彩衣仙娥提燈而出,衣袂翩然,如踏雲而出。
一名女仙從門內走出。
她頭戴九鳳銜珠冠,身披百花織金霞帔,廣袖流風,足下步步生蓮。每踏一步,階前燈影便亮三分。
等她站到宮門前,整片仙宮都像活了過來,流光自屋檐泄下,鋪成一道銀白長階。
賈母攥緊拐杖,賈政垂首屏息,王夫人連呼吸都放輕了。
賈赦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出聲。連薛蟠都老老實實縮在人群後頭,只敢拿眼角偷偷往上瞄。
賈璉站在人堆里,仰頭望著仙女,眼睛都直了。
警幻仙姑面上端著笑,心裡早把跛足道人罵了個狗血淋頭:說好只引賈寶玉一人,如今把人家滿門老小連猴兒都弄了來。這太虛幻境自開闢以來,何曾有過這般荒唐場面!
可人已經站在這裡了,她也不能把人全趕回去。
她深吸一口氣,把嘴角那點僵硬的笑意又提了提,這才把目光落下來。
「此乃太虛仙府。」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落在每個人耳朵里,清清楚楚。
賈母只覺得仙光迫人,一時不知道該不該說話。
警幻仙姑也不等他們回話,緩緩道:「本仙受寧榮二公之託,有幾句話轉告爾等。」
賈府眾人聞言一驚。
賈政轉頭看賈母,王夫人也看賈母,連賈赦都跟著瞟過去一眼。
賈母定了定神,才上前半步道:「仙子,不知祖上要交託什麼話?還請明示。」
警幻仙姑看了她一眼,才繼續道:「二公言,榮國府當興,興在寶玉。此子好生養著,將來必能光耀門楣。」
此話一出,賈母眼淚便滾下來了,嘴裡念叨著祖宗保佑,賈政也激動得眼眶發紅。
警幻仙姑又看向賈寶玉、林黛玉、薛寶釵三人,道:「你三人有夙緣,可入太虛仙府,其餘閒雜人等靜候在外,不得亂走。」
賈寶玉像被那目光一照,人就往前邁了半步。
林黛玉與薛寶釵都一臉茫然,誰也沒說話。
沈其遠見眾人都不言語,便整了整衣冠,拱手道:「老夫有一事想問。這地方真是仙家住處?為何我等能進來?」
警幻仙姑淡淡道:「不必多問,安心候著便是。」
她一抬手,八名金甲仙衛身形齊動,繞階而列,將賈府眾人圍在中央。
沈其遠還想再問,一名仙衛橫過身來,擋在他面前。
他只得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賈赦悄悄拽了拽賈琮的袖子,示意他看那牌樓。
賈琮順他目光望過去,只見那牌樓通體流光,比方才又亮了幾分,珠光寶氣,不似凡物。
賈赦壓低聲音道:「你說這牌樓得值多少?」
賈琮道:「比你命貴。」
賈赦噎了一下:「小兔崽子,你會不會說點好話。」
賈琮沒理他。
看著賈寶玉、林黛玉、薛寶釵三人被引入宮中,宮門在眾人眼前緩緩合上。
仙樂漸息,八名仙衛分列不動。門外眾人就這麼候在階下,連大氣都不敢喘。
沈其遠背著手,慢慢走到最近一名金甲仙衛面前,先仰頭看看那仙衛的面甲,又歪頭看看戟上的紋路,最後竟伸出一根手指,在仙衛臂甲上輕輕叩了叩。
「好傢夥,這甲不是人間鐵。」他嘴裡嘖嘖兩聲,「通體無接縫,敲著回聲還帶金玉之音。若拿軍器監的法子打,十年也未必打得出這麼一整塊來。」
眼看仙衛一動不動。
沈其遠更來勁了,又湊近了些,想去看那仙衛面具底下有沒有臉。
薛蟠在後頭小聲說:「沈老頭是不是想把仙衛的褲子也掀了看看?」
賈琮沒理他。
賈赦那邊已經閒不住了。
他先朝牌樓張望了半天,見仙衛不動,便回身向賈璉、賈琮、薛蟠挨個招手。
「走走走,都跟我過去看看那牌樓。」
薛蟠第一個過來:「大老爺,是不是見著什麼好東西了?」
賈赦低聲道:「小點聲!那牌樓上的寶石,你瞧見沒有?隨便摳一顆,夠你薛家在京城置整條街。」
薛蟠眼睛當時就亮了:「真的?」
賈璉咽了咽口水,也湊過來:「爹,這仙家的東西,咱看看行,可別真動手……」
賈赦道:「你把你爹當什麼了,我就是看看。」
賈琮被賈赦拽著過去了。
到了牌樓前,四個人站成一排,仰著頭,誰都沒說話。
那牌樓通體流光,柱上鑲著各色寶石,紅的像火,藍的像冰,還有幾顆綠中透金的,連名兒都叫不出來。
賈赦先開口:「這顆紅的,少說值三萬兩。」
賈璉道:「不止,這色太正了,放外頭,那些王公府里也沒有第二顆。」
薛蟠道:「那顆藍的也值錢,我上回在江南見過一塊,才指甲蓋大,就開價八千兩。」
賈母遠遠望見,臉色頓時變了:「老大!你帶著他們在那兒做什麼!」
賈赦忙轉過身,賠笑道:「看景致,看景致。」
賈母道:「你當我瞎呢!四個人圍在牌樓底下,又摸又瞧,是看景致?仙家的東西,你們也敢動!」
賈赦道:「母親,真的只是看看。這寶石鑲得緊,想看仔細些,免不了湊近點兒。」
賈政也急了:「大哥!寶玉他們還在裡頭!你在這裡胡鬧,若是壞了仙家的規矩,毀了寶玉的仙緣,你擔待得起嗎!」
賈赦道:「我看看怎麼了?看看就壞規矩,那這仙家也忒小氣了。」
賈母氣得渾身發抖:「你還有理了!還不快給我滾回來!」
賈赦道:「等會兒,等我把這幾顆成色看明白……」
賈政怒道:「你分明就是見財起意!」
賈赦道:「見財起意怎麼了?天底下誰見了寶貝不手癢。你不見財起意,你屋裡那些字畫別掛呀,那上頭還印著『御賜』呢,你倒是摘下來還回去。」
賈政被懟得無話可說。
賈琮站在牌樓前,抬頭看準柱上一塊凸出的金色寶石,伸手抓住,手指一用力。
「咔」的一聲,連寶石帶底座,整塊掰了下來。
賈母驚得拐杖都差點脫手。
賈赦眼珠子也直了:「你……你就這麼掰下來了?」
賈琮把寶石在手裡掂了掂,道:「嗯。」
薛蟠張著嘴,半天才道:「三爺,這少說也值十萬兩啊!」
賈赦忙道:「見者有份!你小子可不能獨吞。」
賈琮道:「我掰的。」
賈赦道:「是你掰的不錯,可站在這兒的不光你一個吧?若沒有我們給你打掩護,你能這麼順當?」
賈琮道:「你們沒掩護。」
賈赦道:「那我們總歸是一塊來的!」
賈琮道:「不分。」
賈赦急了:「你小子怎麼老喜歡護食!你爹我跟你講,這種橫財一個人是吞不下的,得大家分……」
賈琮道:「就不分。」
賈赦還要再說,身後忽然響起一陣金甲震動之聲。
那原本如石像般立著的金甲仙衛猛地轉過頭來,面具下兩道金光一閃,打頭那個抬戟便斬,金戟破風,直朝這邊劈來。
薛蟠嚇得「媽呀」一聲,腿都軟了。
賈琮將幾人往後一推,將寶石塞進袖子裡,抬手一抖,丈二大槍已在手中。
槍桿裹著風,槍尖一點寒光,正對上那劈落的金戟。
兩兵相交,整座牌樓前的玉階都亮了一亮。
那仙衛連退數步,甲上金光明滅不定。
賈琮借勢後撤半步,槍身一橫,擋住緊隨而來的第二戟,隨即槍尾一挑,將那名仙衛震退。
其餘七名金甲仙衛同時動了。
八道金光從四方合攏,長戟交錯,織成一片金網,朝賈琮壓來。
賈琮不退反進,大槍橫掃,硬撼八支金戟。
金光爆散,玉階碎裂,整片仙宮前飛沙走石。
沈其遠站在遠處,眼睛亮得嚇人,連聲喊道:「好!打得好,老夫正想看看這仙家甲士到底有多大本事!」
賈赦躲在賈璉後頭,嘴裡喊:「小兔崽子!打歸打,寶石可別掉了!」
薛蟠縮在柱子後頭,一邊躲一邊罵:「大老爺,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惦記寶石!」
賈赦罵道:「廢話,打都打了,當然要打夠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