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進了宮門。
殿內極闊,地上光可鑑人,四面懸著無數燈火,卻照不出半點暖意。
殿中空蕩蕩的,不見仙家身影,也不見寶玉三人。
賈母心裡發慌,讓人四處找找,賈赦帶著賈璉、賈琮、薛蟠往殿側去了。
「這麼大個仙宮,總得有點值錢東西吧。」賈赦低聲道。
薛蟠連聲應是,眼睛已經往那些玉架子上瞟。
殿側擺著好幾排玉架,架上全是一冊冊薄薄的簿子。
賈赦隨手拿起一本,念道:「金陵十二釵正冊。」又拿起一本,「副冊。」再一本,「又副冊。」
「合著就是些花名冊,神仙還整這玩意兒,不嫌累得慌。」
薛蟠道:「大老爺,您看這些冊子擺得整齊,沒準是什麼寶貝,讓我也瞅瞅。」
他說著就抱了一摞下來,翻得嘩嘩響。
賈璉也撿起一本,隨手一翻,一字一句念道:
「勢敗休雲貴,家亡莫論親,偶因濟劉氏,巧得遇恩人。」
賈璉皺眉道:「這什麼亂七八糟的?」
他抬手便要把那頁翻過去,卻見那幾行字竟一點點淡了下去,像水痕被風吹乾,最後整頁只剩空白。
賈璉嚇了一跳,忙把冊子丟回架上道:「邪門了。」
賈赦回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賈璉道:「沒什麼,就是這冊子上的字會沒。」
賈赦道:「那你還翻?別一會兒把咱們名字也翻出來。走,往裡頭再看看,小兔崽子,跟上。」
賈琮正靠在架子邊發呆,聞言「哦」了一聲,抬腳跟上。
幾人繞過玉架,又往深處走了一段。
殿心處,三張玉榻並排而放。
賈寶玉、林黛玉、薛寶釵各自躺在上面,像是睡著了。
賈母看見寶玉便要上前,卻被沈其遠一把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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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別動。」沈其遠低聲道,「你們看那鏡子。」
眾人順他目光看去。
大殿懸著一面極大的銅鏡,沒有鏡架,也沒有鏡座,就那麼憑空浮著。
鏡面如水面輕輕晃動,裡面漸漸顯出三個人影。
最中間的畫面里是賈寶玉。
他正與一名女子在錦帳之中大戰。
那女子樣貌模糊,始終看不真切,卻不斷變化著,一會兒像這個,一會兒又像那個,沒個定數。
賈政臉色鐵青,牙齒咬得咯吱響:「成何體統!」
王夫人已經別過臉去,臉上又紅又白。
賈赦和賈璉卻湊到了最前頭,父子倆仰著臉,看得津津有味。
賈赦嘖嘖道:「這小子平時裝的挺正經,合著府里府外都想一鍋端了……哎喲,這招厲害,腰上沒點功夫可施展不出來。」
賈璉道:「您別說,我試過,不到盞茶功夫就撐不住了。」
賈赦道:「那是你虛,你瞧瞧寶玉,換這麼多姿勢氣都不帶喘的。」
賈璉道:「爹,我那是真刀真槍,他這也不知道是做夢還是臆想呢,能一樣嗎?」
賈赦道:「你管人家是不是做夢,你平日吹得多厲害,還不如人家一個零頭。」
賈璉道:「切,說的好像您上就行似的。」
賈赦道:「少扯我,我是替你二叔不平,他天天說寶玉最是清貴。如今瞧見了吧,清貴不假,全貴在床上了。」
賈璉道:「您是真不怕他聽見。」
賈赦道:「聽見就聽見,他養出這麼個寶貝,還不許人誇了?」
賈政氣得渾身發抖:「你們有完沒完了!」
賈赦道:「老二,你先別急著罵。你兒子在床上如此驍勇,你當爹的難道不該先夸兩句?」
賈璉笑道:「就是,二叔你看這鏡中花樣,沒個一年半載怕都練不出來。」
賈政臉都黑了:「混帳!全是混帳!」
薛蟠急得跳腳,衝上來就擋在鏡前:「別看了別看了!裡頭有我妹妹!你們要臉不要?」
賈赦撥他:「你讓開,這臉變來變去的,也不一定就是你妹妹。你擋得住中間,擋不住我挪兩步看右邊。」
薛蟠貼得更近:「站哪都不行!要看先把我妹妹的臉擋上!」
賈母只瞅了一眼,便將目光轉向其他畫面。
左側的畫面里,是一株絳珠草。
它孤零零長在一條極長的河岸邊,四周荒煙蔓草,沒有別的活物。
風吹過來,草葉輕顫,葉尖滾下一滴露水,像淚。露水落地,又慢慢滲出來流下去,像是永遠都流不完。
賈母看了兩眼便覺得心口發酸。
右側的畫面里是薛寶釵。
她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獨自行走。
雪很大,腳下沒有路,身後沒有腳印。
她不回頭,也不停步,像早就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又像根本沒有哪裡可去。
薛蟠把兩人推開,盯著雪地的畫面道:「我妹妹怎麼一個人在雪地里走?這什麼破夢,也沒個人陪。」
沈其遠背著手,站在銅鏡前,把三個畫面看了又看,開口道:「這鏡子照的,像是他們心裡最深處的那點東西。」
賈政道:「什麼東西?」
沈其遠道:「賈寶玉這面,心是散的,全在情愛上打轉。林黛玉這面,心是透的,又太細,風吹就動。薛寶釵這面,心是靜的,靜得過了,倒像沒人氣了。」
賈母道:「沈先生,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沈其遠道:「老夫也不確定,這鏡子邪得很,照出來的可能是將來的景,也未必全是真的。只能說這三人的心性不一樣。一個太浮,一個太脆,一個太藏。」
薛蟠撓頭道:「太藏?」
沈其遠指了指那雪地:「你妹妹既不回頭,也不停步,像什麼都裝得下,又像什麼都不肯丟。這種性子最容易一個人走到黑。」
薛蟠道:「那我平時怎麼看不出來?」
沈其遠道:「你若看出來了,她還藏什麼?」
薛蟠越聽越不踏實,走到薛寶釵躺的那張玉榻前,低聲喊:「妹妹,醒醒。」
薛寶釵沒有反應,連眉梢都沒動一下。
薛蟠又伸手去推她,手還沒碰到,就被一層看不見的力道彈了回來。
他踉蹌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妹妹怎麼不醒!」他翻身爬起來,朝沈其遠喊道。
沈其遠皺眉道:「或許得打碎這面鏡子。」
薛蟠一聽,左右瞅了瞅,隨後抱起殿旁一尊半人高的銅燈,照著那面銅鏡就砸了過去。
銅燈還沒碰到鏡面,殿中忽然狂風驟起。
那面銅鏡發出一聲嗡鳴,三個畫面同時碎裂。
鏡面像被什麼從裡面撞了一下,裂開無數道細紋。
緊接著,一聲怒喝從四面八方壓來:「大膽!」
眾人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像被人拿鍾在頭頂敲了一下。
警幻仙姑自鏡中光影里踏出,周身仙光如焰,面上怒意已毫不掩飾。
「本仙讓你們在外候著,誰准你們進來的!」
這一聲落下,殿中氣溫驟降。
賈府眾人齊退一步,極有默契的將賈琮護在身前。
賈琮回頭看了一眼。
賈赦小聲道:「看什麼,你小子最能打,你不頂前頭誰頂。好好頂著,回去爹給你加月錢。」
賈琮回過頭。
警幻仙姑立在鏡前,冷冷掃過這一群人。
她還沒開口,賈赦先出聲道:「仙家息怒,我們這不是擔心孩子嘛,做長輩的哪能在外頭乾等著。我們也不是來鬧事的,就是想看看怎麼回事。」
警幻仙姑沒搭理賈赦,抬手朝那面銅鏡一點。
鏡面再次亮起。
這回顯現的是賈赦帶著賈璉、賈琮、薛蟠在玉架前亂翻的場景。
賈赦把寫著「千紅一窟」「萬艷同杯」的瓶子往袖裡塞,薛蟠抱著一摞十二釵冊子嘩嘩亂翻,賈璉對著批語念的畫面,像放賊贓一般,全照了出來。
警幻仙姑冷冷道:「偷東西,翻命簿,亂我太虛,你們這一家子當真是半點規矩也沒有。」
賈赦小聲嘀咕:「我們又沒拿什麼,就是看看……」
賈母瞪他一眼:「你閉嘴!」
賈赦縮了縮脖子。
警幻仙姑又朝銅鏡一點。
這次畫面回到宮門前,八名金甲仙衛圍住賈琮,被他盡數斬殺的場景。
警幻仙姑看著鏡中賈琮從袖中拉出大槍的動作,眉頭微皺:「袖裡乾坤?」
她看向賈琮,聲音冷下來:「你究竟是什麼人?」
賈琮道:「賈琮,榮……」
話沒說完,賈赦在後頭猛地咳嗽起來。
賈琮頓了頓,改口道:「寧國府的。」
賈母眼角抽搐。
這都什麼時候了,這父子倆還在人家跟前抖機靈呢。
警幻仙姑道:「寧國府的賈琮,本仙沒聽過。」
賈琮道:「現在聽過了。」
警幻仙姑道:「你從何處學來的袖裡乾坤?」
賈琮道:「什麼袖裡乾坤?」
警幻仙姑道:「還裝傻。」
她抬手一拂。
殿中燈火一暗,賈府眾人如被無形之力釘在原地,連根手指都動不了。
賈琮身上紅光一卷,腳下一動,人已往前掠出,抬手便是一槍,槍尖破風,快得幾乎看不見。
警幻仙姑秀眉微蹙,玉手一揮。
賈琮當即倒飛出去,重重砸在殿中一根玉柱上。
玉柱崩出大片裂痕,碎玉簌簌落下。
他悶聲落地,喉頭一甜,嘴角溢出血來。
警幻仙姑仍站在原地,廣袖未收,冷冷道:「區區兵家之勢,也敢逞凶。」
賈府眾人被定在原地,連聲都出不了,只一個個眼珠子亂轉。
賈赦急得額上冒汗,卻連嘴都張不開。